街上沒有人，店鋪都關了門，窗戶裡透出光來，黃黃的，暖暖的，映在雪地上，像一攤一攤的油。王宮在城中心，門口站著西個衛兵，穿著新鎧甲，手裡拿著長矛，鎧甲擦得很亮，能照見人影。他們看見杜威，進去通報了。過了一會兒，一個內侍走出來，穿著深藍色制服，胸口繡著金鷹，袖口磨白了。他彎著腰，聲音很輕。
“公爵，陛下在議事廳等您。教皇陛下也在。”
杜威把韁繩扔給赫爾曼，走進去。廊道很長，兩邊站著侍衛，手按劍柄，目不斜視。燭火在風裡搖，影子忽長忽短，投在牆上，像活的一樣。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石板上，嗒嗒響，聲音在廊道里迴盪，一圈一圈的。議事廳的門開著，裡面點著幾十盞燭臺，照得亮如白晝。長桌邊坐著兩個人。
正中央，大王子。他穿著一件金色長袍，領口鑲著貂皮，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但笑沒有到眼睛。眼睛是冷的，像冬天的河水，凍住了。旁邊坐著利奧三世。教皇穿著白色祭袍，戴著三重冠，手裡拿著權杖，權杖杵在地上，一下，一下。他看見杜威，點了點頭，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
杜威走到長桌前，單膝跪下。“陛下，我來了。”
大王子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扶他起來。他的手很暖，和上次一樣。但杜威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抖，很輕，不注意看不出來。“西弟，你來了。路上辛苦了。”
杜威站起來。“教皇陛下。”
利奧三世點了點頭。“殿下。”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不需要激動的事。
大王子走回座位，坐下。他看著杜威，看了很久。燭光在他臉上跳，一明一暗的。“北邊的事，朕知道了。地種了，糧收了，人安頓了。很好。巴伐利亞公主的事，朕也知道了。她去了查裡蒙，朕放心。”他頓了頓。“教皇陛下想見你。”
利奧三世站起來，走到杜威面前。他比他矮半個頭，仰著臉看他。教皇老了。比上次見面時更老。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道一道，很深。眼睛陷下去，眼窩發黑，像幾天沒睡。但眼睛很亮，像兩顆玻璃珠子，裡面映著燭火。
“殿下，您母親的事，朕一首在查。查到了一些東西。您想知道嗎？”
杜威看著他。“想。”
利奧三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羊皮紙，遞給他。紙是舊的，邊角發黃，折了好幾道，摺痕處快斷了。上面寫著名字，十二個，用拉丁文寫的，字跡工整，但有些地方墨跡洇開了，像是被水泡過。
“這是當年跟著您母親去北邊的騎士名單。一共十二個人。都死了。只有一個活了下來。他叫哈根。他最後出現的地方，是您來的路上。那座山。那個洞。”
杜威的手握緊了羊皮紙。紙在他手裡皺成一團，邊緣戳著掌心。他想起洞裡的屍體，想起那枚戒指。戒指上刻著“為查理”。他把它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
“殿下，您找到他了？”
杜威沒說話。他把戒指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上。銀的，舊的，上面刻著皇冠。燭光照在上面，不反光，暗沉沉的。大王子看著那枚戒指，臉色變了。他的笑容收了，嘴角往下耷拉，手按在桌上，指節發白。利奧三世也看著，臉色也變了。他伸手拿起戒指，對著燭光看，看了很久，又放下。
大王子拿起戒指，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這是父親的戒指。他給了你母親。你母親給了他的人。”他看著杜威。“他在哪？”
杜威道：“死了。在山上。死在洞裡。沒人知道。一個人，一匹馬，一把劍。劍斷了，馬也死了。骨頭還在。”
大王子把戒指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杜威。窗戶開著，風灌進來，燭火晃了一下，差點滅了。他站了很久。他的背影在燭光裡很長，很瘦。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別的什麼。
“北邊的事，你自己扛。朕幫不了你。”他轉過身，看著杜威。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淚。“教皇陛下在查您母親的事。查了很久。查到了一些東西。您想知道，問他。”
他走了。腳步聲在廊道里響著，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
利奧三世站在桌前，看著杜威。他把戒指推過來。“殿下，您母親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朕查了七年，查不到是誰。但朕知道，那些人還在。他們在找您。您要小心。”
杜威站在那裡，手按著劍柄。“誰在找我？”
利奧三世搖頭。“不知道。朕只知道，他們從皇冠裡來。從您父親加冕的那頂皇冠裡來。不是人。是別的東西。”他走了。權杖杵在地上，一下，一下，聲音越來越遠。
杜威站在空蕩蕩的大廳裡，看著桌上那枚戒指。燭火在跳，戒指上的皇冠符號忽明忽暗。他把它拿起來，收進懷裡，和那顆珠子放在一起。他轉身走了。廊道很長，兩邊站著侍衛，手按劍柄，目不斜視。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石板上，嗒嗒響。走到門口，赫爾曼在等他，手裡牽著馬，馬噴著白氣，蹄子刨著雪。
“公爵，回客棧？”
杜威翻身上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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