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翻完那天，伊麗莎白的手上結了一層薄繭。她把手伸到杜威面前，掌心朝上，讓他看。“不疼了。”杜威看著那雙手。手指很長，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有了繭，但還是白的，和格蕾塔的黑不一樣。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的手心。硬的，糙的。她把手縮回去，背在身後。
“明天種什麼？”
杜威道：“麥子。北邊種麥子，南邊種豆子，菜地種菜。你管菜地。”
她點了點頭，沒說話。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菜地種什麼？”
杜威想了想。“菠菜，萵苣，蔥。黃瓜也種幾棵。馬爾科會種黃瓜，你問他。”
她走了。杜威站在田埂上，看著那片翻好的地。黑油油的，踩上去軟綿綿的。他蹲下來，把手按在地上。土是暖的，松的。他感覺到地底下的根，在等，等種子，等雨，等太陽。他站起來，走回院子。格蕾塔在數種子，麥種，豆種，菜種，一堆一堆的，擺在牆根。伊麗莎白蹲在旁邊，看她數。
“菜種多少？”伊麗莎白問。
格蕾塔頭也不抬。“菠菜一畝，萵苣一畝，蔥半畝。黃瓜種幾棵就夠了，多了吃不完。”
伊麗莎白點了點頭，拿起一包菜種，放在膝蓋上。“我管菜地。你管麥子和豆子。”
格蕾塔抬起頭，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一下，誰都沒說話。格蕾塔低下頭，繼續數種子。伊麗莎白站起來，走到杜威面前。
“種子夠了？”
杜威點頭。“夠了。”
她走了。杜威站在蘋果樹下，看著她走進菜地。她蹲下來，用手扒開土，看底下的顏色。她的藍裙子拖在地上，沾了泥，她沒管。她用手指挖了一個坑，把種子放進去，蓋上土，用手拍了拍。動作很慢，很認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K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你的心率在加快。七十二。平時六十八。你在看什麼？”
杜威把手按在樹幹上。“沒看什麼。”
K道：“你看了她很久。你的情緒指數在升。六十五了。平時五十五。你很高興。”
杜威沒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伊麗莎白在菜地裡種菜。她種了一行，又種一行。格蕾塔從牆根站起來，走到菜地邊，蹲下來，看她種。兩個人蹲在一起，一個種，一個看。誰也不說話。弗裡茨在劈柴，斧頭一起一落，劈幾下就停下來，看她們一眼，又繼續劈。老人蹲在灶臺前添柴，火旺了，鍋裡的水開了，咕嘟咕嘟響。他添一根柴，看她們一眼，又添一根。孩子們不跑了，站在牆根，看著菜地裡的兩個人。
馬爾科從牆根站起來，手裡攥著那顆白石頭。他走到菜地邊，蹲下來，看著伊麗莎白種黃瓜。她挖了一個坑，把種子放進去，蓋上土。馬爾科伸出手，把土拍平。
“黃瓜要澆水。澆了水才能發芽。”他說。
伊麗莎白看著他。“你種過？”
馬爾科點頭。“種過。公爵給我的種子。我種了，發了芽，長了葉，開了花，結了果。黃瓜是綠的，脆的，酸的。格蕾塔醃了，好吃。”
伊麗莎白站起來，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提過來，澆在種了黃瓜的那塊地上。水滲進土裡，滋滋響。馬爾科蹲在旁邊，看著那塊地，不說話了。杜威站在蘋果樹下，看著他們。三個人蹲在菜地裡，一個澆水，一個看，一個拍土。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晚上，赫爾曼來找杜威。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布包。布包是舊的，邊角磨毛了，繫著麻繩。
“公爵，老奴要去一趟北邊。看看那些村子。雪化了，地該翻了。人該回來了。”
杜威看著他。“你一個人去？”
赫爾曼點頭。“一個人夠了。老奴認得路，認得人。去了就回來。不會有事。”
杜威從懷裡掏出一枚銀幣，遞給他。“路上用。”
赫爾曼接過來，攥在手心裡。“公爵，老奴還有一件事。”他低下頭，聲音壓得很低。“上次去亞琛，老奴在王宮門口看見一個人。穿黑袍子，戴著兜帽，看不清臉。他在門口站了很久，看您的馬。老奴問他找誰，他走了。老奴覺得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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