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子沒回答。他轉過身，走回座位，坐下。他把戒指推到杜威面前。
“我不知道。但你母親沒還。她死了。她寧可死，也不還。她知道還了，那些人也不會放過她。他們會拿走東西，還會要她的命。她死了，東西還在。在你這裡。你還給他們的東西，不是你母親拿的。是你母親的命。”
杜威把戒指收回去，放進懷裡，和那顆珠子放在一起。他站在那裡，手按著劍柄。大王子看著他，不說話。兩個人在空蕩蕩的大廳裡，誰都不說話。燭火在燒，噼啪響。
“大哥，謝謝你告訴我。”杜威說。
他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回頭。“我不會還。”
他推門出去。廊道很長，兩邊站著侍衛，手按劍柄，目不斜視。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石板上，嗒嗒響。走到一半，一個侍女攔住他。穿著藍色長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捧著一個銀盤。盤子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她低著頭，聲音很輕。
“公爵，王后陛下請您去一趟。”
杜威跟著她走。廊道拐了幾個彎，越走越深，燈越來越少，越來越暗。牆上沒有畫了，只有石頭，灰白色的，溼漉漉的。空氣裡有股黴味，還有一股說不出的甜膩，像花，又像藥。侍女在一扇門前停下來，敲了敲。門很舊，銅的，生了鏽，門環是鐵的，也生了鏽。
“陛下，北境公爵來了。”
裡面有人說：“進來。”
侍女推開門，側身讓開。杜威走進去。房間很大，但很暗。窗簾拉著，只留一條縫，透進來一線光。光落在地上，白花花的，像刀。空氣裡有一股香味，很濃，甜得發膩。王后坐在窗前，背對著他。她穿著一件深綠色的裙子，頭髮盤在頭頂，插著一根銀簪。她的背影很首，像一棵種在花盆裡的樹，根扎不下去，只能首著。
“坐。”
杜威坐下。椅子是硬的，涼的，扶手上刻著花紋，摸上去扎手。王后轉過身，看著他。她的臉很白，眼睛很亮，和伊麗莎白一樣，但不一樣。伊麗莎白的眼睛是藍的，像夏天的天空。她的眼睛是灰的，像冬天的河水，凍住了，看不見底。她的嘴唇很薄，抿著，嘴角往下耷拉。
“你大哥跟你說了？”
杜威點頭。“說了。說我母親把自己燒死的。說你在場。”
王后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很灰，像冬天的河水。但河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看不見，摸不著。她把手指放在膝蓋上，指甲剪得很短，沒有塗蔻丹。
“我在場。她讓我出去。我沒出去。她怕傷我，我說不怕。她笑了。她說，你和你母親一樣，都不怕死。你母親也不怕死。她只怕一件事。怕來不及。來不及看你長大，來不及教你種地，來不及告訴你她是誰。”
杜威的手握緊了。“她說了什麼？”
王后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光湧進來，刺得杜威眯起眼睛。她站在光裡，背對著他，影子拖在地上，很長。她站了很久，像在等什麼。然後她轉過身，看著杜威。
“她說，不要找那些人。不要報仇。不要查。她讓你活著。種地，養人，看樹。活著。”她頓了頓。“她還說，你會來問我。你會來問，她死的時候疼不疼。”
杜威站起來。“疼不疼？”
王后低下頭。她的頭髮很黑，銀簪在光裡閃了一下。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別的什麼。她抬起頭，看著杜威。她的眼睛紅了，但沒有淚。
“疼。很疼。她沒出聲。她怕你聽見。你在查裡蒙，她在亞琛。隔了好幾天路。她怕你聽見。她沒出聲。她咬著牙，咬著嘴唇，咬出血來。她沒出聲。”
杜威站在那裡，手按著劍柄。他看著王后，王后也看著他。兩個人誰都不說話。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覺得冷。從心裡冷出來，冷到手指尖。
“她留的東西，我不還。”杜威說。
王后看著他。“你和你母親一樣。都會說這種話。她當年也這麼說。不還。不還。死也不還。她沒還。她死了。”
杜威把手按在劍柄上。“我不會死。”
王后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了。“你和你母親一樣。都會說這種話。”她轉過身，走回窗前，背對著他。“你走吧。明天回查裡蒙。種你的地，養你的人，看你的樹。別的事，不要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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