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在亞琛住了五天。不是他想住，是大王子留他。第一天說兄弟好久不見，第二天說教皇還想見他，第三天什麼都沒說，只是讓內侍送來早飯、午飯、晚飯。第西天，三王子來了。
他站在客棧門口，穿著一件白色長袍，胸口掛著銀十字架，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翹起，像畫上去的。他身後跟著兩個教士，穿著灰袍，低著頭，手裡捧著經書。杜威下樓的時候，他正站在院子裡看那匹黑馬。馬打了個響鼻，他往後退了一步，又站住了。
“西弟，好久不見。”他轉過身，看著杜威。他的眼睛很亮，像教堂裡的蠟燭，燒得很穩，不晃。
杜威站在他面前。“三哥。”
三王子比他高半個頭，瘦，肩膀窄，袍子穿在身上空蕩蕩的。他伸出手，想拍杜威的肩膀，手停在半空，又縮回去了。“你長大了。比上次見面高了一個頭。”他頓了頓。“上次見面，還是父親葬禮的時候。兩年了。”
杜威沒說話。三王子看著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陪三哥走走。”
兩個人走在街上。街上人很多，有賣菜的，有賣布的，有賣鐵器的。他們看見杜威和三王子，讓到一邊，交頭接耳。三王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麼。他的袍子下襬拖在地上，沾了灰，他沒管。
“你見過大哥了？”他問。
杜威點頭。“見了。”
三王子點了點頭。“大哥忙。當了國王，事多。不像我們。我有我的地，你有你的地。大哥有整個法蘭克。”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了。“我的地在南邊。阿基坦。你知道那地方嗎？”
杜威搖頭。三王子看著前面的路，看了很久。“那地方好。暖和，有海，有山。葡萄多，酒多。不像北邊，冷，地硬，草深。你在北邊種地，辛苦。”
杜威沒說話。三王子也不說話了。兩個人走了一段路，三王子又開口。
“聽說你娶了巴伐利亞公主？”
杜威點頭。
“好看嗎？”
杜威想了想。“好看。”
三王子笑了。這次笑的時間長一些。“好看就好。大哥給我說的親事，是勃艮第伯爵的女兒。我沒見過。不知道好不好看。”他頓了頓。“好看不好看，都得娶。大哥說的，不能不聽。”
杜威看著他。三王子的臉在陽光下很白，嘴唇很薄，抿著。他的眼睛看著前面，不看杜威。他們走到教堂門口，三王子停下來。
“進去坐坐？”
杜威跟著他走進去。教堂裡面很暗，蠟燭點了上百根，但光線都被彩色玻璃吸走了，只剩下暗紅色、暗藍色、暗紫色。三王子跪在聖母像前，閉上眼睛，嘴唇在動。杜威站在他後面，看著聖母的臉。石頭刻的，白的，眼睛看著下面的人，不說話。三王子跪了很久，站起來，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西弟，你信上帝嗎？”他問。
杜威沒回答。三王子看著他，等了一會兒。“我信。信了很多年。信了，心裡就踏實了。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知道有一個人在上面看著你。替你擔著。”他頓了頓。“你母親的事，我知道了。大哥告訴我的。他說你母親是病死的。我不信。她那麼好的人，怎麼會病死？她是被人害死的。我知道。但我不能查。大哥不讓查。教皇也不讓查。我查不了。”
杜威看著他。“三哥，你查過？”
三王子低下頭。“查過。查了兩年。查到一個名字。哈根。你母親身邊的騎士。他活著。他在北邊。在山上。在洞裡。我派人去找，沒找到。去晚了。他死了。”
杜威的手握緊了。他從懷裡掏出那枚戒指，放在掌心裡。銀的，舊的，刻著皇冠。三王子看著那枚戒指，眼睛亮了。
“這是……”
杜威道：“他身上的。我找到了。”
三王子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縮回去了。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胸前，攥著十字架。“你留著。你母親留給你的。誰都不要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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