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杜威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木頭上有裂縫，一條一條的，像乾涸的河床。他把手伸進懷裡，摸著那枚戒指。銀的，舊的，刻著皇冠。戒指是涼的，貼著皮膚，和那顆珠子挨在一起。他躺了很久，聽見樓下有動靜，赫爾曼在說話，掌櫃的在說話，聲音很低。他坐起來，把劍掛在腰間，把那兩顆珠子揣進懷裡，把那本書也揣進懷裡。他把戒指也揣進去，和珠子放在一起。他推門出去。
赫爾曼站在門口，手裡牽著馬。馬己經餵過了，鬃毛梳順了，鞍子也備好了。赫爾曼穿著一件舊皮甲，皮甲上劃了好幾道口子，用麻繩縫著。他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很深，眼睛下面有青痕，像是一夜沒睡。
“公爵，老奴跟著您。”
杜威搖頭。“我一個人去。你在這裡等著。”
赫爾曼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把韁繩遞給杜威，退後一步。杜威翻身上馬，往聖彼得大教堂走。街上還沒人，店鋪都關了門，窗戶裡黑漆漆的。馬蹄踩在石板上，嗒嗒響，聲音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散開。月亮還掛著，很細，像一把鐮刀，割破了天，露出底下灰白的光。
教堂的門開著。黑漆漆的，像一張嘴。杜威在門口下了馬，把韁繩拴在門環上。門環是銅的，磨得發亮，上面刻著聖彼得拿鑰匙的圖案。他推門進去。裡面很暗，蠟燭點了上千根，但光線都被彩色玻璃吸走了，只剩下暗紅色、暗藍色、暗紫色。空氣裡有一股香的味道，很濃，甜得發膩，燻得人頭暈。他站在門口，等眼睛適應了，才往裡走。他的靴子踩在石板上，聲音很響，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
大廳盡頭有一座高臺。臺上放著一把椅子，椅子很高，靠背上刻著十字架。椅子上坐著一個人。穿著白色長袍，戴著白色小帽，手裡拿著一根權杖。他的臉在陰影裡，看不清。但杜威知道他在看自己。他能感覺到那雙眼睛，從黑暗裡看過來，像兩團火，不燙，但亮。他走過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一下，一下。走到高臺前面，停下來。那個人從椅子上站起來，慢慢走下臺階。權杖杵在地上，一下，一下，和杜威的腳步聲一樣。走到最後一級臺階，停下來，看著杜威。他的臉從陰影裡露出來。
很老。比上次見面的時候更老。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道一道，很深。眼睛陷下去，眼窩發黑，像幾天沒睡。嘴唇很薄，抿著，嘴角往下耷拉。他穿著白色祭袍，袍子很乾淨，領口繡著金線，袖口磨白了。他看著杜威，看了一會兒。
“殿下，您來了。”
聲音很低，很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和上次見面時一樣，但又不一樣。上次那聲音裡有東西，是試探，是好奇，是別的什麼。這次什麼都沒有。只有累。很深的累，像走了很遠的路，像扛了很久的東西，像等了很久的人。
杜威沒說話。他站在那裡，手按著劍柄。利奧三世看著他，轉身走上臺階。權杖杵在地上，一下，一下。走到椅子前面，坐下來，看著杜威。
“您母親的事，您知道了？”
杜威點頭。“知道了一些。她把自己燒死了。怕傷我。”
利奧三世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權杖上敲了兩下，很輕，沒有聲音。“您還知道什麼？”
杜威從懷裡掏出那枚戒指，放在掌心裡。銀的，舊的，刻著皇冠。燭光照在上面，不反光，暗沉沉的。“這個。我母親從皇冠裡拿的。那些人來找了。說還了就不燒了。”
利奧三世看著那枚戒指，眼睛裡的光暗了一下。他伸出手，杜威把戒指遞給他。他接過來，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抖，很輕，不注意看不出來。他把戒指放在椅子扶手上，抬起頭，看著杜威。
“殿下，您知道這枚戒指是什麼嗎？”
杜威搖頭。利奧三世把戒指拿起來，對著燭光。光穿過戒指，在地上投下一個影子，圓的，中間有個洞，像一隻眼睛。
“這是鑰匙。開一扇門的鑰匙。您母親從皇冠裡拿走的，不止珠子，不止K，不止這枚戒指。她拿走的是鑰匙。她把鑰匙拆成三份，一份給您，一份留在門後面，一份給了那個騎士。她不想讓任何人開門。她怕門開了，那些人就出來了。出來了，世界就變了。”
杜威把手按在劍柄上。“那些人是誰？”
利奧三世把戒指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的眼睛閉上了，嘴唇在動，像在唸什麼，又像在跟自己說話。過了很久，他睜開眼睛。
“殿下，您知道為什麼教會要清剿異端嗎？不是因為他們是異端。是因為他們知道一些事。一些不該知道的事。您母親知道。她知道那些事，所以她死了。您也知道。您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險。”
杜威站在那裡，手按著劍柄。“教皇陛下，您怕那些人？”
利奧三世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了。“怕。不怕死，怕他們出來。怕這個世界變回原來的樣子。您母親也怕。她怕您活在那個世界裡。所以她死了。她寧可死，也不讓他們出來。”
杜威把手從劍柄上移開。“那些人說，還了東西，就不燒了。您信嗎？”
利奧三世搖頭。“不信。他們還了，也不會放過您。您母親還了，他們也不會放過她。他們要的不是東西，是您。是您身上的東西。是K。是珠子。是戒指。是您母親從皇冠裡拿走的一切。他們要把一切都拿回去。拿回去了，您就什麼都沒有了。沒有K，沒有力量，沒有記憶。您會變成一張白紙。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記得。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杜威的手握緊了。“您怎麼知道？”
利奧三世看著他，眼睛裡的光又暗了一些。“因為您母親試過。她把戒指給了那個騎士，把珠子藏起來，把K封在神龕裡。她想把自己拆開，拆成碎片，讓他們找不到。他們還是找到了。他們找到了她，找到了戒指，找到了珠子。他們什麼都找到了。她只能把自己燒了。燒了，就什麼都沒了。他們也就什麼都拿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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