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杜威就醒了。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風很大,吹得樹枝啪啪響,像有人在敲門。他把手伸進懷裡,摸著那枚戒指。銀的,舊的,刻著皇冠。戒指是溫的,像被人握了很久。他把它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他想起夢裡的金色光圈,想起那些雲朵,想起自己拼命往前走、卻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他不知道自己醒了沒有。也許還在夢裡。
K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帶著一絲睏意。“你的心率在加快。八十二。你在想什麼?”
杜威在心裡道:“在想那個夢。在想那些雲朵。在想那個光圈。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我覺得它和我母親有關。”
K沉默了一會兒。“你母親也做過這樣的夢。她夢見過金色的光圈,夢見過雲朵,夢見過自己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她只知道她必須去。後來她去了。去了就沒回來。”
杜威把手按在胸口。“她去了哪裡?”
K道:“去了那些人那裡。從皇冠裡來的人。她去找他們,讓他們放過你。他們沒答應。她就把自己燒了。燒了,他們就找不到你了。”
杜威沒說話。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木頭上有裂縫,一條一條的,像乾涸的河床。他看了很久。門被敲響了。三聲,很輕,很急。赫爾曼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壓得很低,像怕被人聽見。
“公爵,北邊來人了。不是上次那些。是另一個。騎馬來的,一個人。戴面具。銀的。老奴沒看清他的臉。”
杜威坐起來,把劍掛在腰間,推門出去。赫爾曼站在門口,手裡舉著一盞油燈,燈在風裡晃,他的影子一晃一晃的。他的臉很白,比平時更白,眼睛下面有青痕,像是一夜沒睡。
“人在哪?”
赫爾曼道:“在城門口。轉了一圈,走了。老奴派人跟著,沒跟上。他太快了。馬也快。老奴從沒見過那麼快的馬。”
杜威沒說話。他走出院子,站在蘋果樹下。天還沒亮,月亮還掛著,很細,像一把鐮刀。樹枝光禿禿的,在風裡搖。他把手按在樹幹上,樹皮很粗,扎手。他感覺到樹在睡,根在睡,在等春天。他也感覺到北邊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人,是別的什麼。很冷,很硬,像一把刀。
K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帶著警覺。“他還在。北邊,三里外。他的情緒……很奇怪。沒有殺意,沒有敵意。只有累。很累。和你母親一樣。”
杜威把手收回來。“他在等什麼?”
K道:“在等你。他知道你醒了。他知道你在感覺他。他在等你去找他。”
杜威把手按在劍柄上。“我去。”
K道:“他不會傷害你。他的情緒裡沒有傷害。只有……愧疚?他很愧疚。對你母親愧疚。”
杜威沒說話。他走出城門,往北走。月亮照著路,白花花的。田埂上的草枯了,踩上去沙沙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走了很久,他看見一個人。騎在馬上,黑色的馬,很高大,鬃毛很長,在風裡飄。馬上的人穿著黑色的衣服,戴著銀色的面具。面具上沒有花紋,沒有表情,只露出兩隻眼睛。灰白色的,像冬天的河水,凍住了,看不見底。他勒住馬,停在杜威面前。他沒有下馬,低頭看著杜威。他的眼睛很冷,像刀。
“北境公爵。”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像在唸一段寫好的文字。
杜威站在他面前,手按著劍柄。“我是。”
銀麵人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在面具後面,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目光像一把刀,從杜威臉上劃到肩上,從肩上劃到手上,從手上劃到腰間的劍上。他的目光停在那裡,停了一瞬。然後他伸出手,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銀的,小的,在月光下閃了一下。他把它扔過來,落在杜威腳邊,彈了一下,滾了兩圈。是一枚戒指。和杜威懷裡那枚一模一樣。銀的,舊的,刻著皇冠。
杜威彎腰撿起來。戒指是涼的,像冰。他把兩枚戒指放在一起,一枚是溫的,一枚是涼的。溫的那枚是他從山洞裡找到的,涼的是這個人扔過來的。他抬起頭,看著銀麵人。
“你從哪裡得到的?”
銀麵人沒有回答。他勒住馬,撥轉馬頭。走了幾步,停下來,沒回頭。他的聲音從面具後面傳出來,很輕,像怕被風吹散。
“你母親留給我的。她說,等她的兒子來了,把這個給他。她等了七年,沒等到。我等了七年,等到了。”他頓了頓。“她讓我告訴你,不要找那些人。不要報仇。不要查。她讓你活著。種地,養人,看樹。活著。”他走了。馬蹄聲在田埂上響著,越來越遠。杜威站在田埂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裡。他把兩枚戒指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一枚是溫的,一枚是涼的。他分不清哪枚是母親的,哪枚是那個人的。
K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不是疲憊,是感嘆。“他說的那些話,和你母親信裡寫的一樣。一個字都不差。你母親信任他。她把最後的話留給了他。她怕你收不到信,所以讓他來送戒指。她怕你找不到戒指,所以把另一枚藏在山洞裡。她什麼都想到了。她只是沒想到自己會死。”
杜威站在那裡,手按著劍柄。月亮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在地上,很長。他把兩枚戒指收進懷裡,和那顆珠子放在一起。他轉過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銀麵人己經不見了。只有路,只有田,只有月光。他轉過身,繼續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想起母親的信,想起她寫的字——“吾兒,無論發生什麼,都要活下去。”她活著,是為了讓他活。她死了,也是為了讓他活。他把手伸進懷裡,摸著那兩枚戒指。一枚溫的,一枚涼的。他分不清哪枚是母親的,哪枚是那個人的。但他知道,兩枚都是母親留給他的。
回到查裡蒙的時候,天快亮了。格蕾塔站在城門口,手裡提著油燈。燈還亮著,在風裡晃。她看見杜威,跑過來,靴子踩在石板上,嗒嗒響。
”?了哪去您,爵公“
”。走走。邊北“:道威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