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麵人走後第西天，杜威在田裡翻地。艾格尼絲蹲在旁邊，用手扒土，看底下的顏色。她的手很粗，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泥。她穿著一件灰色的粗布長裙，是格蕾塔給她的，袖口太短，露出一截手腕。她的刀放在田埂上，離她的手不遠。她時不時看一眼那把刀，像怕它跑了。
“北邊的地，種什麼？”她問。她的法蘭克語說得不好，聲音硬邦邦的，像石頭磨石頭。
杜威道：“麥子。北邊種麥子，南邊種豆子，菜地種菜。”
她點了點頭。“撒克遜人也種麥子。種法不一樣。我們先燒地，再翻，再種。你們不燒，首接翻。地不夠肥。”
杜威看著她。“你種過地？”
她愣了一下。“種過。我娘教我的。她種蘋果樹，種麥子，種菜。她什麼都種。”她低下頭，用手扒土，不說話。杜威沒再問。他站起來，走到另一塊地。她也跟在後面，刀落在田埂上，沒拿。
中午的時候，格蕾塔來送飯。她提著籃子，裡面裝著粥碗和麵包。她站在田埂上，看著艾格尼絲。艾格尼絲也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一下，誰都沒說話。格蕾塔把粥遞給她，她接過來，喝了一口。“好喝。”她說。格蕾塔沒說話，又遞給她一塊麵包。她接過來，咬了一口，嚼著。“好吃。”格蕾塔低下頭，轉身走了。艾格尼絲站在田埂上，看著她的背影。
“她是誰？”她問。
杜威道：“格蕾塔。她管查裡蒙的賬，管糧食，管廚房。她在這裡五年了。”
艾格尼絲點了點頭。“她怕我。”
杜威看著她。“你為什麼覺得她怕你？”
她把麵包掰成小塊，塞進嘴裡。“她是法蘭克人，我是撒克遜人。她怕我殺她。”她頓了頓。“我不會殺她。她給我粥喝，給我麵包吃。我不殺給我飯吃的人。”
杜威沒說話。他蹲下來，把手按在地上。土是暖的，松的。他感覺到地底下的根，在喝水，在長。艾格尼絲蹲在他旁邊，看著他的手。
“你在做什麼？”
杜威把手收回來。“感覺地。感覺根。感覺它們渴不渴，冷不冷，餓不餓。”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你能感覺到根？”
杜威點頭。她把手按在地上，也學著他的樣子，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我什麼都沒感覺到。”杜威沒說話。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我娘說，地有靈。你對她好，她就對你好。你給她種，她給你長。你給她水，她給你糧。你不理她，她就不理你。”她頓了頓。“你理她，她就理你。”
傍晚的時候，伊麗莎白從菜地裡回來，手上沾著泥，裙子上也沾著泥。她看見艾格尼絲站在蘋果樹下，停下來。兩個人對視了一下，誰都沒說話。伊麗莎白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把手伸進去泡著。艾格尼絲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也把手伸進桶裡。兩個人的手在水裡碰在一起，誰都沒縮回去。
“你的手粗。”伊麗莎白說。
艾格尼絲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種地種的。打仗也打的。”
伊麗莎白把手從水裡抽出來，在裙子上擦了擦。“明天種黃瓜。你會種嗎？”
艾格尼絲搖頭。“不會。種過麥子，種過豆子，種過菜。沒種過黃瓜。”
伊麗莎白點了點頭。“我教你。馬爾科種得好，他也會教你。”她轉身走了。艾格尼絲站在井邊，看著她的背影。她把桶裡的水潑在地上，水滲進土裡，滋滋響。她把桶放回去，走到蘋果樹下，抬頭看著光禿禿的樹枝。
“這棵樹，是你母親種的？”
杜威站在她旁邊。“是她種的。她種的時候，還不知道有我。”
她伸手摸了摸樹幹，樹皮很粗，扎手。“我母親也種過樹。蘋果樹。在她嫁給我父親之前就種了。她說，樹在，她就在。樹死了，她也死了。”她把手收回來。“樹死了。被你們燒了。她也死了。”
杜威沒說話。她轉過身，看著他。“你恨法蘭克人嗎？”
杜威搖頭。“不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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