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海岸往東走了兩天，他們到了一個小漁村。
村子很小，只有幾間木頭房子，屋頂鋪著幹海草，被海風吹成了灰白色。房子前面是沙灘，沙灘上擱著幾艘漁船，船底朝上，像翻了身的烏龜。漁網掛在木架子上，網眼很大，破了好幾個洞，沒人補。空氣裡有一股鹹腥味，混著腐爛的海草和魚骨頭的味道，嗆得人想打噴嚏。海鷗在天上飛，叫著，聲音很尖，像嬰兒在哭。
伊蓮娜騎馬走在最前面，勒住韁繩，看著那幾間房子。她看了很久，然後從馬上下來，把韁繩扔給影蛇。
“到了。我住最靠海的那間。”
她走在前面，靴子踩在沙灘上，留下一個一個的坑。坑裡滲出水，把沙子染成深褐色。杜威跟在她後面，影蛇和瑪蒂爾達走在最後面。西個人走到最靠海的那間房子門口。門是木頭的，很舊，門板上刻著一條魚，魚的鱗片被風雨磨平了，只剩一個輪廓。
伊蓮娜推開門，走進去。
房子裡面不大，只有一間。地上鋪著乾草，乾草上鋪著一張獸皮，獸皮是羊皮的，白色的，被坐久了，變成了灰色。牆角堆著幾個瓦罐，瓦罐裡有水，還有乾糧。牆上掛著一把弓，弓弦斷了，垂下來，像一根枯藤。弓旁邊掛著一壺箭，箭桿上落滿了灰。
伊蓮娜走到獸皮旁邊，坐下來。她把左手從袖子裡伸出來，纏著白布，布上有血，己經幹了，變成暗褐色的一團。她解白布的時候，手在抖，解了很久才解開。傷口在手掌上，從虎口到手腕，一道很深的口子，邊緣整齊，像是被什麼利器劃開的。肉己經翻出來了，粉紅色的，嫩嫩的，血還在滲，一滴一滴的，滴在獸皮上。
“誰傷的？”影蛇蹲下來，看著那道傷口。
“我自己。劃的時候手抖了，劃深了。”伊蓮娜從懷裡掏出一塊藥膏，挖了一坨，塗在傷口上。藥膏是黑色的，塗上去的時候她咬著牙，額頭上的汗珠滾下來，滴在手上。“我偷了碎片，從王宮裡跑出來。跑了三天三夜，跑到海邊。找了這間房子，住了下來。等船，等了十天。船沒來，你們來了。”
杜威蹲下來，和她平視。
“碎片呢？”
伊蓮娜從懷裡掏出那半塊碎片，放在乾草上。碎片發著紅色的光，像血，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成淡紅色。她的手從碎片上移開，手指還在抖。
“你母親把第七塊碎片藏在諾曼王座之下。我父親把它挖出來了，拆成兩半。一半在我手裡，一半在他脖子上。你想拿到另一半，就要幫我。”
“幫你什麼？”
“幫我殺了我父親。”
杜威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是深綠色的，像海藻，裡面有東西在動——不是恐懼，是走投無路之後看見最後一根稻草的那種光。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蜷著，指甲縫裡有黑泥，還有血。
“我不殺人。”
“那你就拿不到另一半碎片。”
杜威把劍解下來，放在乾草上，坐在她對面。
“我幫你奪回諾曼王位。不殺你父親。你自己決定怎麼對他。”
伊蓮娜看著他，嘴唇在抖。她的手在抖，從指尖到手腕，細細密密的。她低下頭，看著乾草上的那半塊碎片，看了很久。
“奪回王位？我父親在位西十年，手下有三百個戰士，一百條船。你拿什麼幫我奪？”
“拿你。你是他女兒。諾曼人認血統。你父親老了，怕了。他不配當王。”
伊蓮娜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
“你怎麼知道他不配？”
“因為他要把碎片獻給織網者。獻了，織網者就來。來了，諾曼就沒了。一個把諾曼送給別人的人，不配當諾曼的王。”
伊蓮娜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裡有淚，但沒有流下來。她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一枚戒指，銀質的，上面刻著一條船，船帆鼓鼓的，像在航行。她把戒指遞給杜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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