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結束後的第三天，伊蓮娜一個人回了諾曼。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天沒亮她就起來了，從馬廄裡牽了一匹馬，騎著出了東門。影蛇在城牆上守夜，看見了她，但沒有攔。她看著伊蓮娜的背影消失在晨光裡，手按在刀柄上，站了很久。然後她走下城牆，敲了杜威的門。
“殿下，伊蓮娜走了。”
杜威站在窗前，看著東邊的天。天邊開始發白了，雲層裂開一道縫，光從縫裡漏出來，把院子照成灰濛濛的。蘋果樹上的花瓣落了一地，白白的，像雪。
“讓她去。她要去見她父親最後一面。”
“他會殺她嗎？”
“不會。他己經不是鐵手了。”
伊蓮娜騎馬走了半天，到了海邊。海是灰藍色的，浪很大，拍在礁石上，濺起白色的泡沫。船還藏在礁石之間的縫隙裡，沒有被潮水沖走。她把船推下水，跳上去，掌著舵。船離開了法蘭克的海岸，往諾曼的方向走。海風很大，吹得船帆鼓鼓的，船走得很快。浪打在船頭上，濺起白色的水花，落在她的臉上，涼的。她沒有擦，看著諾曼的方向。
諾曼的海岸在午後出現在眼前。黑色的礁石，白色的沙灘，綠色的林子。她把船靠岸，跳下去，踩著貝殼，一步一步地往岸上走。靴底被貝殼割破了，她沒有喊疼，咬著牙，走過了礁石區，踩到了沙灘。沙是白的，很細，踩上去軟綿綿的。
她沿著小路往王宮的方向走。林子裡很安靜，沒有鳥叫，沒有蟲鳴，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說話。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手腕上的傷還沒好，白布下面結了痂，癢癢的，她沒有撓。
王宮的門開著。鐵門上的龍還是那條龍，嘴裡叼著船，船帆鼓鼓的，像在航行。她走進去，沿著石階往上走。石階很長，很陡，每一級都很高，踩上去的時候膝蓋要抬得很高。石階兩邊是黑色的石頭牆，牆上爬滿了藤蔓，藤蔓的葉子黃了，落了一地。
大殿的門也開著。她走進去，大殿裡很暗，火把沒有點，只有從窗戶裡透進來的光，昏黃的，照在地上，像一條一條的帶子。王座空著，熊皮的坐墊上落了一層灰。她站在那裡，看著那把空椅子，看了很久。
“父親。”她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只有回聲，從這頭盪到那頭，從那頭蕩回這頭。
她轉過身，走出大殿，上了樓梯。樓梯是石頭的，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透過。樓梯的盡頭是她父親的房間。門關著，門縫裡透出光，是蠟燭的光。她敲了三下，沒有人應。又敲了三下，還是沒有聲音。她推開門，走進去。
房間裡很暗，窗簾拉著，只有幾根蠟燭在燒。床上躺著一個人，白鬍子，獨眼，鐵鉤手。諾曼王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呼吸很重，像拉風箱一樣。他的臉很白，白得像紙，嘴唇是紫色的，乾裂了，露出裡面的血絲。
伊蓮娜走過去，坐在床邊。她伸出手，摸了摸他額頭。額頭是燙的，像火燒。
“父親。”
諾曼王睜開眼睛。獨眼是灰色的，很暗，像冬天的河水。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又動了一下，這次有了。
“你回來了。”
“回來了。”
“你不是走了嗎？”
“走了。又回來了。”
諾曼王看著她，看著她的臉，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的手腕上纏著的白布。他的獨眼裡有東西在動，不是淚，是別的什麼——是很久以前的東西，被壓了很久，快要壓不住了。
“你像你母親。眼睛像。”
伊蓮娜沒有說話。她把他的手從被子里拉出來，握在手心裡。手是涼的，瘦的，骨節突出，指甲很長，指甲縫裡有黑泥。
“父親，你後悔嗎？”
諾曼王沉默了很久。蠟燭在燒，火苗在跳，影子在牆上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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