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蓮娜，我殺過很多人。殺過法蘭克人，殺過諾曼人，殺過不該殺的人。我殺人從來不後悔。但有一件事，我後悔了一輩子。”
“什麼事？”
“沒有好好待你母親。”
船行到傍晚，法蘭克的海岸出現在眼前。沙灘是白的，林子是綠的，夕陽照在海面上，把海照成金燦燦的。伊蓮娜把船靠岸，跳下去，把父親背起來，走到沙灘上，把他放在沙子上。沙是白的，很細，踩上去軟綿綿的。諾曼王躺在沙子上，看著天。天是橙紅色的，雲是紫紅色的，海鷗在飛，叫著。
“父親，這是法蘭克。”
“我知道。”
“你以前來過嗎？”
“來過。來搶東西。搶糧食，搶布，搶女人。搶了你母親。”
伊蓮娜蹲下來，看著他。他的臉很白，嘴唇是紫色的，眼睛半閉著。
“父親，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諾曼王沉默了很久。風吹過來，把海沙吹起來，落在他的臉上、頭髮上、衣服上。他沒有動，看著天。
“伊蓮娜，把我燒了。把骨灰撒在海里。讓海把我帶回諾曼。”
“你不去法蘭克了？”
“不去了。我搶了法蘭克一輩子，沒臉埋在法蘭克。把我燒了，撒在海里。海是諾曼的，我死在諾曼的海里，也算回家了。”
伊蓮娜的眼淚流下來了。她沒有擦，讓眼淚流著，流到下巴，滴在父親的臉上。
“好。我燒你。把你撒在海里。”
諾曼王笑了。那笑容不像石頭裂開了，像一個人在很久沒有笑過之後，終於笑了。
“你和你母親一樣。都會說這種話。”
他閉上了眼睛。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慢，最後停了。手從沙子上滑下來，手指動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伊蓮娜跪在沙灘上，低著頭，肩膀在抖。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抖，抖了很久。海浪拍在沙灘上，嘩嘩嘩的，像有人在嘆氣。海鷗在天上飛，叫著，聲音很尖。太陽落山了，天黑了，星星出來了。
她站起來，去林子裡撿了柴火。幹樹枝，枯樹葉，堆在父親身邊。她把柴火堆好，從懷裡掏出火摺子，打了幾下，火星濺出來，引燃了乾草。火著了，火苗竄起來，舔著木柴，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火光映在伊蓮娜臉上，把她的臉照成橙紅色。
她站在火堆旁邊，看著父親的身體被火燒著。襯衣燒著了，皮膚燒黑了，骨頭燒裂了。火越來越大，越來越旺，把周圍照得像白天一樣。她站在那裡，沒有動，沒有哭，就那麼站著，看著火把父親燒成灰。
火滅了。灰是白的，細的，像沙。
伊蓮娜蹲下來，用手把灰捧起來，裝進一個瓦罐裡。瓦罐是她在沙灘上撿的，破了一個口子，但還能用。她把灰裝滿了，把蓋子蓋上，抱在懷裡。瓦罐是涼的，但抱著抱著就熱了。
她走到海邊，把瓦罐放在沙灘上。海浪湧上來，淹沒了她的腳踝，膝蓋，腰。她抱著瓦罐，走到海水齊胸的地方，停下來。她把蓋子開啟，把灰倒進海里。灰漂在水面上，白的，細的，被海浪衝散了，越漂越遠，越來越淡，最後消失了。
她站在那裡，海水淹到她的胸口，浪打在她身上，她的衣服溼透了，頭髮貼在臉上。她沒有動，看著灰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父親，你回家了。”
她回到沙灘上，坐在沙子裡，抱著空瓦罐。月亮升起來了，銀白色的光照在海面上，把海照成銀白色。海浪拍在沙灘上，嘩嘩嘩的，像有人在嘆氣。海鷗不叫了，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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