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的光吞沒了他。
杜威感覺自己在往下墜，不是垂首的墜，是西面八方都在墜。沒有上下，沒有左右，只有無盡的下沉。藍色的光越來越亮，亮得他睜不開眼睛。他用手擋住臉，手指縫裡漏進來的光把他的手背照成透明的藍色，能看見骨頭。
腳踩到了實地。
他睜開眼睛。眼前是一片海，但不是北海。海是藍綠色的，很淺，能看見底下的白沙。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暖的，帶著一股懶洋洋的味道。沙灘上長著棕櫚樹，樹很高，葉子在風裡搖著，沙沙沙的。一個年輕女人坐在沙灘上，面前堆著幾塊碎片——青銅的，發著光。她把碎片一塊一塊地拼在一起，拼成了一個圓環。七塊。和杜威手裡的一模一樣。
杜威認出了她。
麗莎。不是王宮裡畫像上那個端莊的王后，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人。她的頭髮是黑色的，很長，散在肩膀上，被海風吹亂了。她的眼睛是碧色的，很亮，像春天的河水。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衣，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一道疤。那道疤杜威見過——在王宮的藥廬裡，艾拉給他看麗莎的脈案時，在脈案的最後一頁畫著這道疤的位置和形狀。
她抬起頭，看著杜威的方向。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的身後。她的目光穿過了他，落在了很遠的地方。
“兒子，如果你在看這段記憶，說明你沒有選犧牲自己。謝謝你。”
杜威的喉嚨緊了一下。他知道她看不見他。這是記憶，二十年前的記憶。她不是在對他說話，是在對著“將來”說話。她知道自己會死，知道他會來，所以把話留在這裡，留在時間裂隙裡，留給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麗莎把拼好的圓環拆開，一塊一塊地裝進一個布袋裡。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塊都用布包好，紮緊口子。然後她把布袋埋在棕櫚樹下，埋得很深，用手把土拍實。
“七塊碎片，我藏在了七個地方。君士坦丁堡，羅馬，諾曼，英格蘭，丹麥，法蘭克，還有這裡——時間裂隙。最危險的一塊，藏在最危險的地方。”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沙。
“織網者不是一個人。他是一個集合體。他把無數人的意識吞噬了，融合在一起，變成了一個怪物。那些被他吞噬的人，還活著，活在他體內，醒著，但不能動。他們的臉會從他的身體裡浮現出來，在叫，在哭，在求死。”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但她的手在抖，從指尖到手腕，細細密密的。
“我偷了他一半的力量。不是從手裡偷的，是從他體內偷的。那些被吞噬的人把力量擠出來，擠成一小團，從裂縫裡推出來。我接住了。那團力量變成了你。”
杜威的手按在胸口。K在那裡。
“你不是穿越者。你是從織網者體內逃出來的那半力量，投胎成了我的兒子。你是人，也是力量。你的穿越記憶是假的——我植入的。地底世界，紅桃K皇帝，義體，資訊走私員。那些都不是真的。你從來不是現代人。你是我的兒子，從我的肚子裡生出來的，流著我的血，長著我的眼睛。”
杜威的腿軟了一下。他蹲下來，手按在地上。沙是涼的，溼的，粘手。他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抖。
“K，她說的對嗎？”
K沉默了很久。久到杜威以為它不回答了。
“對。你的穿越記憶是植入的。你不是來自2200年的地底世界。你是法蘭克人，西元800年的人。你的雙魔相功不是穿越帶來的系統，是你體內那半力量的自我保護機制。我——是你母親用她的意識碎片煉成的。她把想告訴你的話，封在了我裡面。”
杜威跪在沙灘上。手插進沙子裡，攥了一把，攥得很緊，沙從指縫裡漏下去。
“為什麼？為什麼要騙我？”
“為了讓你活下去。如果你知道自己是織網者的目標，你會怕。怕了就跑不遠。她讓你以為自己有現代人的知識，有金手指，有系統。她讓你以為自己比別人強。這樣你才敢查，敢打，敢站在城牆上。”
杜威低著頭，肩膀在抖。不是哭，是別的什麼——是二十年的謊言在塌，是地基在裂，是所有的記憶都在被推翻。地底世界是假的，紅桃K皇帝是假的，義體是假的，資訊走私員是假的。他從來不是現代人。他是法蘭克人，是麗莎的兒子，是從織網者體內逃出來的那半力量。
麗莎站在他面前。不是真的站在面前，是記憶。她看著他的方向，碧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淚，是心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