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網者被錨定的第一天，查裡蒙下了一場雨。不是那種暴雨，是細細的、綿綿的春雨，落在臉上涼涼的，像女人的手指輕輕劃過。雨水沖刷著城牆上的血跡，把黑色的血漬沖淡了，變成淺紅色，順著石頭縫往下淌，淌進土裡，被根吸收了。蘋果樹倒了，但根還活著，銀白色的紋路從樹根蔓延到土面上，像一張網，把整個院子都罩住了。鑰匙插在織網者的胸口，發著很淡的光，銀白色的，像月光被裝進了他的身體裡。他躺在地上，白頭髮白鬍子，臉上全是皺紋，眼睛閉著，呼吸很輕，像睡著了。但沒睡，只是被錨定了。動不了，說不了話，只能在時間的河流裡等死。
格蕾塔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棵倒了的蘋果樹，看了很久。樹倒了，但根還活著，明年會從根上發出新芽，再過幾年又會長成一棵大樹。她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樹根，土是溼的，涼的，但根是熱的，像人的體溫。她站起來，轉過身，走進廚房，開始揉麵。面是新的，貝阿特麗斯送來的，白白的，軟軟的，揉起來很順手。她揉了很久，揉到面光了，手也熱了。灶臺上的粥在咕嘟咕嘟地響，加了鹹肉和乾菜，香味從鍋蓋縫隙裡飄出來，瀰漫了整個廚房。她站在灶臺前面，看著鍋裡的蒸汽，蒸汽是白的，一縷一縷的，升到屋頂，散了。她想起了麗莎夫人。麗莎夫人也喜歡站在灶臺前面看蒸汽，她說蒸汽是活的，每一縷都不一樣，有的升得快，有的升得慢，有的首首地往上，有的打著旋。
“格蕾塔，粥好了嗎？”
影蛇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把菠菜。菠菜是昨天剩下的，葉子有點黃了，但還能吃。她把菠菜放在案板上，用刀切掉根，一片一片地洗。水是涼的，從井裡打上來的，冰得手指發紅。她沒有縮，洗得很慢，很仔細。
“快了。再等一會兒。”
影蛇把洗好的菠菜放在籃子裡，瀝水。水從籃子的縫隙裡漏下去，滴在石板上，嗒嗒嗒的，像有人在敲門。她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水滴，看了很久。她穿著那件深藍色的長裙，領口很低，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口。雨水從門外飄進來，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鎖骨上，涼涼的。她沒有擦，讓雨水順著鎖骨往下淌，淌進領口裡。
“格蕾塔，殿下醒了沒有？”
“沒有。還在睡。伊麗莎白在守著他。”
影蛇點了點頭，把籃子裡的菠菜拿出來，切成段。刀很快，切下去的時候菠菜葉子發出清脆的聲音，像在叫。她切得很慢，很仔細，每一段都切得一樣長，像用尺子量過的。切完了，她把菠菜放進鍋裡，用勺子攪了攪。鍋裡的粥從白色變成了綠色，菠菜的香味和鹹肉的香味混在一起，很好聞。
“格蕾塔，織網者死了嗎？”
“沒有。殿下說他被錨定了。動不了，說不了話。活不了多久。”
“多久？”
“不知道。殿下說他活多久，他守多久。”
影蛇的手在勺子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攪。她看著鍋裡的粥，看著那些綠色的菠菜葉子在粥裡翻滾，像一條一條的小船。她把勺子放下，轉過身，走出廚房，穿過院子，走到杜威的房間門口。門關著，她站在門口，沒有敲門，聽著裡面的聲音。沒有聲音，只有呼吸，很輕，很穩。她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回廚房。
杜威躺在床上，胸口纏著白布，白布被血浸透了，變成暗褐色的一團。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著，指甲縫裡有黑泥，是挖土的時候沾的。伊麗莎白坐在床邊，手裡握著那把匕首，她母親留給她的，銅柄，皮鞘，刀刃上刻著“平安歸來”。她把匕首放在膝蓋上，手指在刃上慢慢摸過去，一下一下的，很輕，像是在摸一個人的臉。她穿著那件深藍色的長裙，絲綢的，很滑，很貼身。裙子的領口是方形的，露出鎖骨和胸口一小片皮膚。她的皮膚很白，白得像牛奶，在晨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她的頭髮是金黃色的，沒有盤起來，散在肩膀上，被窗外的風吹著，在臉頰上輕輕掃過。她的嘴唇沒有塗東西，是自然的粉色，但她的牙齒咬著下唇，咬得很緊，咬出了一個白印子。
杜威動了一下，手指從被子裡伸出來，碰到了她的手。她的手是涼的，被匕首的柄冰的。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劃過，從指根到指尖，從指尖到指根。她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後舒展開了。
“醒了？”她低著頭，沒有看他。
“醒了。”
“疼不疼？”
“不疼。”
“騙人。你臉是白的。”
杜威沒有回答。他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木頭的，有幾道裂縫，陽光從裂縫裡照進來，在牆上畫出幾條細細的光線。他看著那些光線，看了很久。伊麗莎白把手從他手裡抽出來，把匕首放在枕頭旁邊，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風從窗外灌進來，帶著雨水和泥土的味道，還有菠菜湯的香味。
“格蕾塔在熬粥。”
“聞到了。”
“你喝不喝？”
“喝。”
伊麗莎白轉過身，走出房間。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杜威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看著那些光線。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七塊碎片。碎片不發光了，變成了灰白色的石頭，像普通的鵝卵石。他把碎片握在手心裡，涼的，但握著握著就熱了。他把碎片放回去，把手從懷裡抽出來，放在被子上面。
弗裡茨在院子裡劈柴。蘋果樹倒了，樹幹橫在地上，枝條散了一地。他把枝條撿起來，用斧頭砍成小段，碼在廚房門口。柴是溼的，砍的時候汁水濺出來，濺在臉上，涼的。他沒有擦，繼續砍。哈根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短斧，走到他旁邊，也幫忙砍。兩個人誰也不說話，但配合得很默契——弗裡茨砍粗的，哈根砍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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