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杜威從城牆上走下來，靴子踩在碎磚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城牆塌了三分之一，北門被巨人的腳踩出一個大窟窿，石頭碎了一地，灰漿濺得到處都是。空氣裡有一股焦糊味，混著血腥和鐵鏽，甜絲絲的，讓人想吐。
弗裡茨站在城門口，劍插在土裡，手按在劍柄上。他的臉上有血，幹了，變成暗褐色的一團，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衣服破了，袖子從肩膀處撕開，露出裡面的傷——一道很深的刀口，從肩頭一首延伸到肘彎，皮肉翻開著，白花花的，但沒有再流血。艾拉縫過了，黑線密密的，像一條蜈蚣趴在他胳膊上。
“殿下，屍體搬完了。死了十一個，傷了西十三個。黑袍人丟了一百多具屍體，剩下的拖走了。”
“埋了？”
“埋了。北邊的坡上，挖了三個大坑。哈根帶人埋的，埋到天亮。”
杜威點了點頭，走到城門口，看著外面的戰場。地是黑的，雪化了，露出下面的泥，泥被血泡成了黑紅色，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肉上。斷了的劍、裂了的盾、碎了的骨頭，散了一地。遠處有幾個黑點，是禿鷲，在天上轉著，等著。
“克萊門特呢？”
“假的那個死了。真的還沒找到。”
格蕾塔在廚房裡清理廢墟。
灶臺塌了一半，石頭壓著鍋，鍋壓著碗，碗碎了一地。她蹲在地上，一塊一塊地把石頭搬開，把碎碗片撿出來，扔進桶裡。手被碎片劃了，血從指縫裡滲出來，她沒有看，繼續撿。
灶臺下面壓著一個木箱子，箱子被砸扁了，但沒碎。她用撬棍把石頭撬開，把箱子拖出來。箱子是麗莎夫人留下的，裡面裝著幾把刀、幾封信、一條銀鏈子、一顆紅寶石墜子。她開啟箱子，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刀還在，信還在，銀鏈子斷了，紅寶石墜子碎了。
她捧著紅寶石墜子，看了很久。碎了的寶石在她手心裡，像一小堆紅色的碎冰。陽光從窗戶的破洞裡照進來，照在碎寶石上，折射出星星點點的紅光，落在她的臉上、手上、圍裙上。
“夫人，對不起。我沒看好您的東西。”
她把碎寶石用手帕包好，放進懷裡，貼著胸口。
弗裡茨走到北邊的坡上，站在三個大坑前面。
坑己經填了，土是新翻的，黑黑的，上面插著幾塊木板，木板上沒有刻字。他的人埋在南邊，黑袍人埋在北邊，中間隔了一條溝。溝不深，但足夠遠。
哈根站在坑邊，手裡握著短斧。斧刃上還有血，幹了，變成黑褐色的一層。他沒有擦，就那麼站著，看著那些土堆。風吹過來，把土堆上的雪吹起來，打著旋，落在他的肩上。
“弗裡茨，你父親呢？”
“在城牆根坐著。不讓他幫忙，他非要來。搬了幾塊石頭，搬不動，坐在那裡喘氣。”
“老了。”
“老了也是我父親。”
哈根看著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但確實笑了。
“你和你父親一樣。都會說這種話。”
伊蓮娜在鐵匠鋪裡統計戰損。
鐵匠鋪的屋頂塌了，牆還站著。鐵砧倒了，風箱裂了，錘子在地上散了一地。她把弩一把一把地撿起來，放在桌上。三十把弩，壞了二十二把，能修的只有八把。絃斷了十六根，箭矢用盡了，一支都沒剩下。
她蹲下來，把風箱扶正，試了試。拉不動，裡面的活塞裂了。她把風箱推到牆角，用一塊石頭壓住，怕倒了砸到人。
鐵匠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把新打的劍。劍還沒開刃，刃上有毛刺，在陽光下閃著白光。他把它放在桌上，看著伊蓮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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