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海面上出現了一支船隊。
不是一艘，是七艘。船頭尖尖的，掛著長方形的帆，帆上畫著諾曼人的圖騰——一條黑色的龍，嘴裡叼著一條魚。船吃水很深，裝滿了貨物。站在最前面那艘船頭上的是一個女人，西十多歲，獨眼，臉上有十七條紋路，頭髮灰白色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胸前。她穿著皮甲，腰上掛著雙刃斧，斧刃在陽光下閃著白光。
灰鴉。諾曼王的斥候隊長。
弗裡茨站在城牆上，手按在劍柄上，看著那些船越靠越近。七艘船，比上次多，比上次大。他數了數，每艘船上至少有二十個人，有的拿著長矛，有的拿著短劍，有的拿著弩。他們的臉塗著藍漆，眼睛是灰色的，很暗，像冬天的河水。
“殿下，諾曼人來了。七艘船，一百多個人。”
杜威走上城牆，看著海面。七艘船己經靠岸了，諾曼人正從船上往下搬東西。木桶，麻袋，木箱，堆在沙灘上，像一座小山。灰鴉從船上跳下來，踩在沙灘上，靴子陷進沙子裡，拔出來的時候發出噗的一聲。她抬起頭，看著城牆上的杜威，獨眼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挑釁，是打量。
“杜威公爵，諾曼新王讓我送東西來。”她的聲音很粗，像砂紙磨過鐵皮，“木材，鐵錠，羊毛。還有一封信。”
她從懷裡掏出一封信，舉起來。信封是牛皮紙的，封口用蠟封著，蠟上壓著一個印章——一條船，船帆鼓鼓的。杜威從城牆上走下來，走到她面前，接過信。信封很厚，裡面不止一張紙。他沒有拆，先看了灰鴉一眼。
“你叫什麼？”
“灰鴉。諾曼斥候隊長。”
“你以前來過查裡蒙？”
“來過。那次是來殺伊蓮娜。這次是來送禮。”
杜威看著她，看了很久。
“伊蓮娜在城裡。你要見她嗎？”
灰鴉的獨眼動了一下。
“她願意見我，我就見。她不願見，我就走。”
伊蓮娜從鐵匠鋪出來，走到沙灘上。她穿著諾曼人的羊毛長裙，深紅色的，很貼身。頭髮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胸前，辮子的尾端搭在大腿上。她沒有帶弩，手裡空著，放在身體兩側。
灰鴉看著她，看了很久。
“伊蓮娜，你瘦了。”
“沒瘦。壯了。”
“諾曼的海風沒把你吹回去？”
“查裡蒙的風不夠大。吹不動我。”
灰鴉笑了。那笑容不像石頭裂開了，像一個人在很久沒有笑過之後，終於笑了。
“你和你母親一樣。都會說這種話。”她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伊蓮娜。是一把匕首，短刃，皮鞘，柄上刻著一艘船。“你弟弟讓我帶給你的。他說，這是你母親留給你的。他替你留了三年，該還了。”
伊蓮娜接過匕首，握在手心裡。刀柄是溫的，被灰鴉的體溫焐熱了。她把匕首拔出來，刃上刻著一行小字——“回家”。她看了一會兒，插回鞘裡，收進懷裡。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諾曼永遠是你的家。你想回來，隨時回來。”
伊蓮娜沉默了一會兒。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撥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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