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昂在查裡矇住下的第七天，終於開口了。
那天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雪不大，細細的，像篩過的麵粉，落在城牆上，落在蘋果樹的新芽上，落在菜地裡那些己經收完了菠菜的空土上。弗裡茨在訓練場上練劍，劈了半個時辰，手上磨出了新的血泡，沒有停。萊昂坐在城牆根，背靠著牆，瘸腿伸在前面，看著兒子劈木樁。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很暗，像冬天的河水，但裡面有東西在動——不是光，是回憶。
弗裡茨停下來，把劍插在土裡，走到父親面前，蹲下來。
“父親，您在看我？”
“看你。看你劈了七天，劈斷了幾根木樁？”
“七根。”
“你比你父親強。我年輕的時候，七天劈不斷三根。”
弗裡茨把劍放在地上，坐在父親旁邊，靠著牆。兩個人並排坐著，肩膀挨著肩膀，像兩根挨著長的樹。雪落在他們肩上、頭上、膝蓋上，沒有人拍掉。
“父親，您被關了十七年。您不想說？”
萊昂沉默了很久。雪落在他的白頭髮上，化了，水順著額頭往下淌，流進皺紋裡。
“想。但說了，怕你受不了。”
“受得了。您被關了十七年都受得了，我聽幾句話就受不了了？”
萊昂轉過頭，看著他。灰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淚，是驕傲。
“你和你母親一樣。都會說這種話。”
弗裡茨的母親叫海倫娜。巴伐利亞人，金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笑起來有兩個酒窩。萊昂是在聖安德烈的軍營裡認識她的。她是軍醫的女兒，跟著父親去前線包紮傷員。她給萊昂包紮胳膊上的傷口，手很輕，繃帶纏得很緊，繫了一個蝴蝶結。萊昂說，你不是軍醫，你是裁縫。她笑了，兩個酒窩，很深，能裝下一顆櫻桃。
他們第二年結的婚。第三年，她懷了弗裡茨。萊昂去了聖安德烈打仗，沒有回來。
“父親，您恨查理曼嗎？”
萊昂愣了一下。
“恨他什麼？”
“恨他把您派去打仗。恨他沒有救您。恨他讓您被關了十七年。”
萊昂沉默了一會兒。雪還在下，落在他的肩膀上，積了薄薄一層。
“不恨。他死了。恨一個死人，沒有用。”
“那您恨誰？”
“恨我自己。恨我沒有回來。恨她一個人死。”
格蕾塔從廚房裡出來，手裡端著兩碗粥。粥是熱的，冒著白氣，香味在雪地裡飄著。她把粥碗遞給萊昂和弗裡茨，站在旁邊，沒有走。她的圍裙下面是一件白色的襯衣，領口的扣子系得緊緊的，但她的脖子在抖，鎖骨在抖。雪落在她的頭髮上，化了，水順著髮梢往下淌。
“萊昂，您冷嗎？”
“不冷。麻木了。”
格蕾塔蹲下來，看著他的臉。臉上的皺紋很深，像刀刻的。顴骨很高，下巴很尖，和弗裡茨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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