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蓮娜要造一艘船。
不是小漁船，是能出海的大船。龍骨要長，船板要厚，帆要寬，能裝貨，能打仗，能頂住北海的風浪。她站在海邊，手搭在額前，看著灰藍色的海面，看了很久。浪拍在沙灘上，嘩嘩的，像是有什麼話要說。
“殿下，查裡蒙不能只靠種地。”她轉過身，看著杜威，“種地只能活。有了海路，才能活得好。諾曼的木材、英格蘭的羊毛、丹麥的糧食，從海路運過來，比從陸路快，比從陸路便宜。”
杜威站在沙灘上，海風把頭髮吹到臉上，他沒有撥開。
“船造好了，誰來開？”
“我。諾曼人，生下來就會開船。”
造龍骨那天，所有人都來了。
龍骨是一根巨大的橡木，從諾曼運來的，灰鴉上次送的。伊蓮娜把它從沙灘上拖到船塢——其實不是她自己拖的，是弗裡茨帶人拖的。二十個人，用繩子拉，用撬棍撬，用肩膀頂，拖了一天才把龍骨擺正。
龍骨很長，從船塢的頭伸到尾，像一條巨大的魚骨。伊蓮娜站在龍骨的頂端，手裡拿著錘子，錘頭是鐵的，很重，她把袖子捲到手肘以上，露出整條小臂。手臂上全是肌肉，是拉弦拉出來的那種結實的線條。她舉起錘子，用力敲下第一顆釘子。
“叮——”
聲音很響，在海邊迴盪，像鐘聲，把海鷗驚飛了，一群一群地往天上躥。
弗裡茨站在龍骨旁邊，手按在劍柄上，看著那顆釘子陷進木頭裡。
“伊蓮娜，釘子釘下去，就不能改了。”
“不改。龍骨錯了，船就偏。偏了就到不了。”
造船的木頭是諾曼的橡木，灰鴉上次送來的。木紋很首，沒有節疤，摸上去滑溜溜的。伊蓮娜蹲在木料堆旁邊，一塊一塊地挑，用手指摸著木紋，從這頭摸到那頭。紋路順的留下，紋路亂的扔到一邊。
格蕾塔從廚房裡端著一碗粥，走過沙灘，走到船塢旁邊，把粥碗放在木料堆上。
“伊蓮娜，喝粥。”
伊蓮娜端起來，喝了一口。粥是甜的，加了蜂蜜，很稠。她喝得很慢，眼睛還在看木頭。
“格蕾塔，你看這塊木頭的紋路，像什麼？”
格蕾塔蹲下來，看著木頭。木頭上的紋路彎彎曲曲的，從這頭延伸到那頭，像一條河。
“像河。”
“像時間。先民說的。時間是一條河。船在河上走，不能逆流，只能順流。”
格蕾塔不明白，但她沒有問。她端起空碗，走回廚房，繼續揉麵。面是新的，貝阿特麗斯送來的，白白的，軟軟的。
杜威來船塢幫忙搬木板。
伊蓮娜給他系圍裙。圍裙是帆布的，很厚，她站在他面前，把圍裙的帶子繞到他身後，繫了一個結。系的時候，手指在他腰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系，系得很緊。杜威低頭看著她的手。手很粗，骨節很大，全是繭子，指甲縫裡有黑泥，是磨鐵的時候沾的。
“殿下，您的手不是幹粗活的手。”
“種地的手，什麼都能幹。”
伊蓮娜抬起頭看著他。深綠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笑，是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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