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虛空沒有邊際。
杜威站在擺渡人面前，腳下的地面是實的，但看不見。沒有石頭，沒有土，只有白。空氣是涼的，乾爽的，沒有海水的鹹腥味。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七塊碎片和黑石頭，還在，油布包著，沒有溼。影蛇和伊蓮娜不在身邊。他回頭看，身後也是白的，什麼都沒有。
“她們在哪？”杜威問。
“在裂隙的邊緣。她們進不來。只有你進得來。因為你身上有鑰匙。”
擺渡人用木杖點了一下虛空。白色的光裂開了，裡面站著一個人。黑頭髮，碧眼睛，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裙，裙襬拖在地上，沒有影子。麗莎。她站在光裡，看著杜威。她的眼睛是碧色的，和杜威的一模一樣，裡面有淚，但沒有流下來。
“兒子。”
杜威的腿軟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摸她的臉。手指穿過了她的臉。她不是人，是一團意識，摸不到，碰不到，只能看，只能聽。他把手收回來，垂在身體兩側。
“母親，你在這。”
“在這。”
“你在這待了多久了？”
“七年。從死的那天就在這。”
麗莎轉過身，走進光裡。杜威跟在後面。光很亮，但不刺眼，照在身上是暖的。光裡面有東西——碎片，不是青銅碎片，是記憶的碎片。他看見了小時候的自己，三歲，在北境，抱著樹苗，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抱。樹苗比他還高，拖在地上，根上帶著土。格蕾塔站在旁邊，想幫他，他不要。自己種，自己挖坑，自己培土，自己澆。樹苗歪了，他用腳踩土，把樹苗扶正。麗莎站在視窗看著他，哭了。
“母親，您為什麼哭？”
“因為我知道我陪不了你太久。”麗莎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怕你一個人長大，沒有人教你怎麼活。”
“後來呢？”
“後來我不怕了。因為你種了樹。種樹的人，自己會長大。”
記憶的碎片在光裡飄著，一塊一塊的，像被打碎的鏡子。麗莎走在前面，杜威跟在後面。她每走過一塊碎片，碎片就亮了，裡面的畫面動起來。不是靜止的，是在重複。她看見查理曼的那一次，是他去諾曼打仗之前。他站在帳篷外面，穿著銀甲，手裡握著劍。她走過去，把一封信遞給他。信裡寫的是織網者的秘密——他從哪裡來，要做什麼，怎麼才能擋住他。
查理曼沒有接那封信。
“麗莎，你查的事，不要再查了。”他的聲音很大，在帳篷外面都能聽見。
“不查了？織網者來了，你擋？”
“我擋不住。”
“那我來擋。”
查理曼看著她，看了很久。他把劍插回鞘裡，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麗莎，你一個人，擋不住。”
“擋不住也要擋。”
記憶的碎片暗了。麗莎站在碎片前面，看著查理曼的背影消失。她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蜷著。
“母親，您恨他嗎？”
“不恨。他是我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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