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門特退走的那個下午，雪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個臉，金色的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伊蓮娜蹲在城牆上，把弩一把一把地撿起來，排成一排。三十二把弩，壞了十九把，能用的只有十三把。絃斷了十二根，箭矢用盡了，一支都沒剩下。她把壞了的弩拆開，零件攤在城牆上，用銼刀把裂了的弓臂銼平，用麻繩纏緊。她的手指上全是傷口，新的疊舊的，舊的還沒好透，新的又添上了。她沒有停，把最後一把弩修好，舉起來，對著北邊的營地瞄了瞄，放下。
“殿下，弩修好了。十三把。箭打了一百支，夠用一次。”
杜威蹲在她旁邊，看著她修弩。她磨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數。
“明天克萊門特還會來。”
“來就來了。弩等著他。”
第二天天沒亮，克萊門特的軍隊就動了。不是從東門，是從北門。三千人排成三列，盾牌舉在前面，長矛架在盾牌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攻城車走在最前面，三輛，比昨天的更大，輪子包了鐵皮，箭射不穿了。杜威站在北門的城牆上，手按在劍柄上，看著那些攻城車越來越近。影蛇站在他左邊，兩把刀都握在手裡了。弗裡茨站在他右邊，劍握在手裡。所有人都在，都在等。
“伊蓮娜，弩準備好了嗎？”
伊蓮娜站在城牆上，手裡拿著弩，弩箭搭在弦上，箭頭是鐵的，很重，很尖。她瞄準了第一輛攻城車後面計程車兵。攻城車的輪子射不穿了，但推車的人能射穿。
“準備好了。”
“射。”
弩箭飛出去，射中了推車的人。他倒了，後面的人接上來，又倒了，又接上來。一百支箭，射了八十支，推車的人死了幾十個，但車還在往前走。伊蓮娜把弩放下，拔出短劍。
“殿下，箭沒了。”
“夠了。車到了牆根，人上來了。用劍。”
攻城車到了牆根，撞門了。一聲，兩聲，三聲。城牆在抖，雪從垛口上簌簌往下掉。雲梯搭上來了，一架，兩架，三架。審判軍爬上雲梯，穿著鐵甲，戴著鐵盔，手裡握著短劍。弗裡茨站在城牆上，劍劈下去，第一個人掉了，第二個人爬上來，又掉了，第三個人爬上來。他的劍砍捲了刃，他用盾砸，盾砸爛了用拳頭，拳頭打不動了用頭盔。他的臉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哈根站在他旁邊，短斧劈開一個人的腦袋，又劈開另一個人的胸口。斧頭砍捲了刃，他用斧背砸，砸碎了一個人的肩膀，又砸碎了另一個人的手臂。他的胳膊上被砍了一刀，血從皮甲縫隙裡湧出來，順著胳膊往下淌。
“哈根，你受傷了。”
“不礙事。皮外傷。”
伊蓮娜站在城牆最前面，短劍刺穿一個人的喉嚨，又刺穿另一個人的眼睛。她的弩放在腳邊，絃斷了，弓臂裂了，修不好了。她踢了一腳，把弩踢下城牆，砸在下面的人頭上，那人倒了。
“伊蓮娜，弩沒了。”
“沒了就沒了。人還在。”
影蛇從北門繞到東門，又從東門繞到北門。她跑得很快，雪很深，但她跑得很快。克萊門特的帳篷在營地中間，黑色的，很大，門口站著兩個衛兵，手裡拿著長矛。她蹲在雪地裡，看著那頂帳篷，看了很久。克萊門特不在帳篷裡。他在戰場上，在北門。她站起來，跑過去，用刀劃開帳篷，鑽了進去。
帳篷裡很暗，只有一盞油燈在燒。桌上什麼都沒有。那本書不在了，被他帶走了。她轉過身，從劃開的口子鑽出來，蹲在雪地裡，看著北門的方向。克萊門特穿著金甲，騎著一匹黑馬，站在攻城車後面。他的手裡拿著那本鐵皮書，書的封面在火光下閃著光。
影蛇咬了咬牙，朝他跑過去。雪很深，她跑得很慢。她跑到一半的時候，克萊門特轉過頭，看見了她。他把書塞進懷裡，拔出劍，策馬朝她衝過來。
“影蛇！”弗裡茨的聲音從城牆上傳來。
影蛇沒有退。她拔出刀，等著馬衝過來。克萊門特的劍舉起來了，劍刃在火光下閃著白光。
一支箭從城牆上飛下來，射中了馬的眼睛。馬嘶叫了一聲，前蹄抬起來，克萊門特被甩下馬，摔在雪地上。劍掉了，書從懷裡滑出來，落在雪地裡。影蛇衝過去，撿起書，抱在懷裡，往回跑。
克萊門特從雪地上爬起來，拔出短劍，追上去。弗裡茨從城牆上跳下來，擋在影蛇前面。劍劈過去，克萊門特用短劍架住。兩個人僵在那裡，劍和劍壓在一起。
“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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