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完了，雪還在下。
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大雪，是細細的、綿密的、像篩過的麵粉一樣的雪，落在城牆上，落在蘋果樹的新芽上，落在菜地裡那些剛冒頭的菠菜苗上。格蕾塔站在廚房門口，把手伸出去，接了幾片雪花。雪花落在手心裡，化了，涼涼的。她把手縮回去，在圍裙上擦了擦，轉身走進廚房。
灶臺裡的火燒得很旺。柴是松木的，乾透了，燒起來噼噼啪啪地響，火苗舔著鍋底，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開著。她把米倒進去，用勺子攪。米是新米，貝阿特麗斯送來的，白白的，亮亮的，在水裡像一顆一顆的珍珠。攪到水開了，米在鍋裡翻滾，她把火調小了，蓋上鍋蓋。
杜威從院子裡走進來。靴子上沾了雪，在門檻上磕了兩下，雪掉了，化成水。他走到灶臺旁邊，站在格蕾塔身後，沒有說話。格蕾塔沒有回頭，但她知道他站在那裡。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隔著衣服，像灶火一樣暖。
“殿下，粥還沒好。”
“不喝粥。”
“那您來做什麼？”
“來看你。”
格蕾塔的手在鍋蓋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灶臺。灶臺是石頭砌的，擦了三遍了，己經乾淨了，但她還在擦。
“看完了。去睡吧。”
“睡不著。”
“為什麼？”
“因為你在。”
格蕾塔把抹布放下，轉過身，面對著他。她穿著那件白色的襯衣，領口的扣子系得緊緊的，但她的脖子在抖，鎖骨在抖。雪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得很白。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上唇那顆小小的痣在雪光下很顯眼。
“殿下，您今天怎麼了？”
“沒怎麼。”
“騙人。您今天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您看我的時候，眼睛不一樣。以前是看管家，今天是看女人。”
杜威伸出手，把她耳邊的碎髮別到耳後。她的耳朵很小，耳垂很厚，上面有耳洞，但沒有戴耳環。他的手指從她的耳朵滑到她的臉頰，停了一下，然後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
“格蕾塔，你等了我五年。”
她的手在身側攥緊了。
“等了五年。再等五年也行。”
“不等了。”
她的眼淚流下來了。她沒有擦，讓眼淚流著，流到下巴，滴在襯衣領口上。領口的布料溼了，貼在皮膚上，露出鎖骨的形狀。她的鎖骨很深，像兩個小小的碗，雪光照在裡面，亮晶晶的。
“殿下，您說什麼？”
“我說不等了。今天還債。”
格蕾塔站在那裡，手在抖，全身都在抖。她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碧色的，很亮，像兩塊被水泡過的石頭。她踮起腳尖，吻了他的嘴唇。不是額頭，不是臉頰，是嘴唇。吻了很久，吻到灶膛裡的火滅了，吻到鍋裡的粥溢了出來，粥水流到灶臺上，滋滋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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