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
不是一天化的，是慢慢地、從牆角開始、從樹根開始、從城牆根背陰處最後化掉的。土露出來了，黑油油的，踩上去軟綿綿的。空氣裡有一股潮溼的泥土味，混著草根和腐爛樹葉的氣息。蘋果樹根旁邊的七根新芽比冬天高了一倍，葉子從嫩綠變成了翠綠，厚厚實實的，在風裡搖著。有幾根己經分出了小枝，枝頭鼓起了小小的苞，不是葉苞，是花苞。白的，一簇一簇的，像攥緊的拳頭。
格蕾塔蹲在樹根旁邊，用手把新芽旁邊的雜草拔掉。土是松的，一拔就連根帶出來了，草根上還帶著去年的枯葉。她把雜草扔進筐裡，用手把新芽根部的土壓實。陽光照在她背上，暖的。她把圍裙脫了，只穿那件白色的襯衣。襯衣很薄，陽光能透過去，照出她肩膀和後背的輪廓。她的頭髮盤在頭頂，用那根銀簪子彆著，幾縷碎髮垂在耳邊，被風吹著，在臉頰上輕輕掃過。
“格蕾塔，樹活了。”杜威走過來，蹲在她旁邊。
“活了。活了七年了。”
“今年會開花。”
“會開。白的，一簇一簇的，很香。”
杜威伸出手，摸了摸最矮的那根新芽。葉子厚實，毛茸茸的，比冬天的時候硬了很多。他把手收回來，看著手指上的露水。亮晶晶的。
“格蕾塔，這棵樹的果子，是什麼味道？”
“酸的。麗莎夫人種的，果子是酸的。沒人吃。”
“今年結果了，我吃。”
“酸。酸掉牙。”
“酸的也吃。你種的，什麼都吃。”
格蕾塔低下頭，看著手指上的銀戒指。紅線纏了一圈，鬆了，她用指甲緊了緊。
“殿下，您什麼時候去北海？”
“等風來。伊蓮娜說，南風來了就能走。”
“南風什麼時候來？”
“快了。”
影蛇在菜地裡種菠菜。她把去年留的種子翻出來，用溫水泡了一夜，泡軟了，捏在手裡滑溜溜的。她把地翻了一遍，把土打碎，把石頭撿出來，把草根拔乾淨。壟起好了，溝挖好了，種子撒下去，蓋上土，澆了水。一壟一壟的，整整齊齊。她種了一畝地，夠全城人吃一個春天。
杜威走過去，站在田埂上，看著她種。
“影蛇，種這麼多，吃得完嗎？”
“吃不完。吃不完就曬乾，冬天煮湯喝。”
“今年冬天還打仗嗎？”
“不打。克萊門特輸了，教會散了。沒人來打了。”
“沒人來打，也要種。”
“種。種了就有吃的。有吃的就不怕。”
影蛇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她穿著那件深藍色的長裙，裙襬上沾了泥，膝蓋上也有泥，她沒有擦。她把鋤頭扛在肩上，轉過身看著他。
“殿下，您去北海，帶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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