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門特走後的第三十天，蘋果熟了。不是一起熟的，是一顆一顆地熟。先紅的是朝陽面的，被太陽曬得久，紅得快；背陰面的還是青的，硬邦邦的，咬一口酸得皺眉。格蕾塔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蘋果樹下轉一圈，把紅了的摘下來，放在柳條筐裡。紅的不多，第一天摘了七顆，第二天摘了五顆，第三天摘了九顆。她把筐放在廚房門口，用布蓋上，怕麻雀啄。
杜威從田裡回來的時候，褲腿捲到膝蓋，腳上全是泥。他蹲在筐旁邊，掀開布，拿了一顆蘋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酸的，汁水從嘴角流下來，滴在領口上。
“格蕾塔，今年的果子酸。”
“酸。麗莎夫人種的，酸了一輩子。”
“酸也好。酸的開胃。”
他把剩下的半個遞給格蕾塔。她接過來，咬了一口，酸得皺了一下眉，但沒有吐，嚼了嚼，嚥了。
“殿下，您的手還疼不疼？”
杜威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傷口己經結痂了，粉紅色的，嫩嫩的，新肉長出來了。他把手翻過來，又翻過去。格蕾塔把他的手拉過去，手指在他的掌心慢慢劃過。繭子，刀疤，洗不掉的黑印子。
“不疼了。”
“騙人。結痂的時候最癢。”
他笑了，把手抽回來，插進褲兜裡。
弗裡茨在田裡收麥子。麥子黃了，沉甸甸的穗子垂著頭。他把鐮刀握在手裡，彎腰割了一把，放在地上。哈根跟在他後面，把割下來的麥子捆成一捆。兩個人不說話，但配合得很默契。弗裡茨割，哈根捆。維京人也在田裡，他們不會割麥子，鐮刀在他們手裡像斧頭，麥稈不是割斷的，是砸斷的。哈根走過去，把鐮刀從維京人手裡拿過來，做了個手勢——這樣割。維京人看著他的手勢，試了一下，麥稈斷了，切口整齊。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弗裡茨首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太陽很毒，曬得後背發燙，襯衣溼透了，貼在身上。他看見影蛇從廚房裡出來，手裡提著一個陶罐，罐口用布塞著。她走到田邊，把陶罐放在地上，拔掉布塞，往碗裡倒水。水是涼的，井裡剛打上來的。
“弗裡茨，喝水。”
他走過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很涼，涼得牙疼。他喝完了，把碗遞回去。
“影蛇，殿下呢？”
“在蘋果樹下。和格蕾塔一起摘蘋果。”
弗裡茨回過頭，看著遠處的蘋果樹。杜威站在樹下面，手裡拿著一個筐，格蕾塔站在梯子上，伸手去夠高處的果子。她的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白生生的小臂。杜威在下面扶著梯子，仰著頭看她。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撥開。
“影蛇，殿下記得格蕾塔了嗎？”
“不記得。但手記得。”
“手記得什麼？”
“記得她的溫度。”
弗裡茨把碗放在地上，轉過身，繼續割麥子。鐮刀在陽光下閃著白光，麥稈割斷的聲音沙沙的，像下雨。
麗莎在鐵匠鋪裡幫伊蓮娜造弩。車載大弩，維京人的那種，能射穿鐵甲，能射穿盾牌。伊蓮娜在圖紙上畫了一上午，手畫酸了，把筆放下。麗莎把圖紙拿過來，看了一會兒，用手指量了量尺寸。
“伊蓮娜，弓臂太長了。短一寸，弩身就輕了。輕了好搬。”
伊蓮娜把圖紙拿回去，用筆改了。抬頭看著麗莎，她的碧色眼睛很亮，和杜威的一模一樣。
“夫人，您去過英格蘭嗎？”
“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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