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下起來了。不是鋪天蓋地那種，是細細的、像篩過的麵粉一樣的雪，從灰白色的天上飄下來，落在城牆上，落在蘋果樹上，落在菜地裡那些被雪蓋住的菠菜上。北風很大，把雪吹起來，打在臉上，疼的。格蕾塔站在廚房門口，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她的手裡端著一碗粥，粥是稠的，加了鹹肉和乾菜，上面飄著幾片菠菜葉子，綠綠的。她站在那裡，看著北邊的海。海是灰白色的，和天連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維京人的船停在岸邊，船頭刻著龍頭，龍頭上落滿了雪，像戴了一頂白帽子。
杜威從城牆上下來，走到她面前。他的手很涼，臉上有凍瘡，紅紅的，癢癢的。他把手伸出來，從她手裡接過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燙，他喝得很慢，喝完把碗遞回去。
“殿下，您的臉凍了。”
“不礙事。去年也凍了。”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去年您不記得我，今年也不記得我。”
她的手在碗邊上攥緊了。他看著她的手，看著手指上的銀戒指，紅線纏了一圈。
“格蕾塔，你哭了？”
“沒哭。雪化了，滴在臉上。”
他伸出手，把她臉上的雪水擦了一下，手指從顴骨滑到下巴，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他把手插進兜裡，轉過身，走上城牆。她站在城門口，手裡端著空碗，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雪遮住了。她把碗放在城牆上，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殿下，您的手涼，粥也涼了。”
弗裡茨在城牆上剷雪。雪很厚，剷起來費勁，胳膊酸了，他沒有停。斷劍插在腰帶上，劍柄上落滿了雪，他把雪拂掉，繼續鏟。萊昂從城牆根走上來，瘸著腿，每一步都很慢。他把鐵鍬從弗裡茨手裡拿過來，幫他鏟，他的力氣比他大，鏟得快。
“父親，您腿疼不疼？”
“不疼。麻木了。”
“您上去歇著。我一個人能行。”
“兩個人快。”
維京人在訓練場上練斧頭。不是劈木樁，是劈人形的草靶。草靶是哈根扎的，用乾草捆成人的形狀，立在雪地裡。維京人排成一排，手裡拿著斧頭，斧刃在雪光下閃著白光。領頭的紅鬍子喊了一聲丹麥話，斧頭飛出去了，劈在草靶上，有的劈中了頭，有的劈中了胸，有的劈空了。
弗裡茨從城牆上下來，站在訓練場旁邊，看著他們。
“哈根，他們在練什麼？”
“練扔斧頭。維京人打仗，先扔斧頭，再拔劍。”
“扔不準呢？”
“拔劍。劍也砍不準，用拳頭。拳頭打不動，用牙。”
弗裡茨把手按在劍柄上，斷劍太短，夠不到敵人的胸口。他需要新劍，伊蓮娜在打，要三天。三天，他等。
“哈根，春天還有多久？”
“三個月。雪化了，克萊門特就來了。”
影蛇在菜地裡挖菠菜。雪很厚，菠菜被蓋住了，看不見。她用手把雪撥開，露出下面的綠葉子，葉子凍硬了，一碰就碎。她把碎了的葉子撿起來，放在籃子裡。格蕾塔從廚房裡出來，站在她旁邊。
“影蛇，菠菜凍壞了。”
“沒有。根沒壞，還能長。”
“春天還有三個月。三個月之後，菠菜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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