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蛇從諾曼回來的第五天，又出海了。
不是去採藥，是去找人。格蕾塔告訴她，灰鴉送來的信裡夾了一張小紙條，上面只寫了一句話——“你妹妹在諾曼，在灰鴉的船上。她不會說話，但她認得你。”影蛇看完紙條，沒有告訴杜威，也沒有告訴弗裡茨。她把紙條塞進袖子裡，去找瑪蒂爾達。
“瑪蒂爾達，我妹妹在諾曼。”
瑪蒂爾達正在擦弩，手停了一下，把弩放下，站起來。
“走。”
船是伊蓮娜借給她們的，查裡蒙號，帆上畫著黑色的龍。影蛇掌舵，瑪蒂爾達站在船頭看著海面。風從北邊來，船走得很快，海是灰藍色的，浪不大。影蛇站在船尾，手握著舵，眼睛盯著前方。她的手指在舵柄上慢慢收緊，又鬆開，又收緊。
瑪蒂爾達從船頭走回來，站在她旁邊。
“姐姐，你妹妹長什麼樣？”
“不知道。我離開銀月會的時候，她才八歲。八年了，長大了。”
“她怎麼認出你？”
“灰鴉說，她記得我的臉。她不會說話，但她記得我的臉。”
瑪蒂爾達沒有再問。她蹲在船中間，把弩抱在懷裡，閉著眼睛，但眼皮在動。她在想事情，想影蛇的事，想自己的事。她也是影蛇的妹妹，同母異父，但影蛇從來沒有叫她妹妹。影蛇叫她瑪蒂爾達。她不知道影蛇叫那個女孩什麼。
船到了諾曼，灰鴉在碼頭等她們。她穿著皮甲，腰上掛著雙刃斧，獨眼在陽光下眯著。她看著影蛇從船上跳下來，沒有說話。影蛇走到她面前，也沒有說話。兩個人互相看著，看了很久。
“她在船上。”灰鴉轉過身，走上碼頭旁邊的長船。影蛇跟在後面，瑪蒂爾達跟在影蛇後面。
船不大，是灰鴉自己的船。船頭刻著一條龍，龍嘴裡叼著魚。甲板上坐著一個女孩，十五六歲，棕色的頭髮，淺灰色的眼睛，很瘦，手腕細得像枯枝。她穿著一件灰色的羊毛外套，外套很大，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膝蓋上慢慢畫圈。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淺灰色的眼睛，和影蛇的一模一樣。
影蛇站在她面前，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蜷著。
“你叫什麼？”
女孩沒有回答。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灰鴉站在旁邊，手裡握著斧頭。
“她不會說話。銀月會的人把她打聾了，後來又毒啞了。她不記得以前的事，但她記得姐姐的臉。”
影蛇蹲下來，和女孩平視。女孩看著她，淺灰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恐懼，是辨認。她伸出手，摸了摸影蛇的臉。手指從顴骨滑到下巴，從下巴滑到顴骨。她摸得很慢，很仔細，像在摸一件很久以前見過的東西。
她的手停住了。她的眼淚流下來了，沒有聲音，只有眼淚，從淺灰色的眼睛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影蛇的眼淚也流下來了。她伸出手，把女孩的手握在手心裡。女孩的手很涼，很瘦，骨節突出。
“你記得我？”
女孩點了點頭。她從懷裡掏出一塊布，布是舊的，洗了很多遍，發白了。她把布開啟，裡面包著一張畫，畫的是一張臉，黑頭髮，淺灰色眼睛。影蛇。畫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是誰。
影蛇把畫拿起來，看了很久。
“你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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