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剛拐進陳家小院，軲轆聲還沒停穩，張氏就掀著圍裙從灶房迎了出來，李氏也放下手中的紡錘，跟在婆婆身後。
“糧種買回來了？布莊……”
張氏的話問到一半，眼睛就黏在了陳有田懷裡那個鼓囊囊的藍布兜上。
陳有田沒說話，臉上是壓不住的、近乎神聖的激動。他徑首走到院心的石桌旁，雙手有些發抖地解開布兜繩結。
先是幾塊碎銀子滾落，發出沉悶誘人的聲響。
張氏和李氏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緊接著——“噹啷！”兩聲沉重的脆響！
兩錠雪亮、飽滿的十兩銀元寶，重重地砸在粗糙的石桌面上，在午後的陽光下，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哐當！”張氏手裡端著的準備餵雞的銅盆脫手砸在地上，穀粒撒了一地，她卻渾然不覺。她的嘴唇哆嗦著，手指著那堆銀子，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好半天才發出一聲尖叫：
“老天爺！這……這是撿著金山了？！”
李氏更是雙腿一軟，要不是扶著旁邊的晾衣繩，幾乎要癱坐下去。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堆在一起！
“撿啥撿！”
陳有田的聲音帶著揚眉吐氣的顫抖，一屁股坐在矮凳上，菸袋鍋往桌角一磕，
“是咱安娃子！掙回來的！”
他深吸一口氣，在全家女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開始講述城裡的奇遇。從萬金寶如何一眼相中木劍木刀，爽快掏出二十兩銀子，說到陳安如何機靈地幫襯著賣布、吆喝賣菜……
張氏和李氏聽得眼睛發亮，臉上洋溢著做夢般的狂喜，看著陳安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金娃娃。
然而，當陳有田說到那驚險一幕——“馬車擦著他身子過去，離他不到半米！那車伕凶神惡煞地跳下來要打人……”時。
“啪嗒！”李氏手裡一首攥著的、準備給陳安擦臉的溼布巾掉在了地上。
她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比剛才看到銀子時還要白上三分。她猛地轉過身，一把將正扒著桌沿看銀子的陳安拽了過來，手指顫抖得不成樣子，瘋了一樣去解他的粗布褲帶，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你！你這個討債的鬼！你不要命了！敢往馬車上撞！我今天……我今天非得打死你！讓你再亂跑！”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混著後怕和憤怒，洶湧地從她眼眶裡砸下來，落在陳安的衣襟上，暈開大片溼痕。她揚起了巴掌，那巴掌帶著風，卻遲遲沒有落下，最後只是重重地、發洩般地拍在陳安身後的石桌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她隨即把陳安死死摟進懷裡，摟得那麼緊，彷彿一鬆手兒子就會消失，瘦弱的肩膀因為極致的恐懼而劇烈地顫抖著，泣不成聲。
“別打別打！娃沒事不是？皮肉沒傷著，一根頭髮絲都沒少！”
奶奶張氏也從銀錢的震撼中驚醒，意識到孫兒經歷了怎樣的危險，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連忙上前抱住李氏的胳膊，將陳安護在身後，聲音也帶著後怕的哽咽，
“銀子再好，也沒我安娃子的命金貴！人平安回來比啥都強！你快別哭了，看嚇著孩子……”
陳安被母親勒得幾乎喘不過氣，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懷抱的顫抖和浸透衣衫的熱淚。他乖乖地一動不動，小聲認錯
：“娘，安兒錯了，以後一定什麼都聽孃的，再也不亂跑了，您別生氣，別哭了……”
李氏只是哭，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那種失而復得、後怕至極的母愛，比任何責打都讓陳安心疼。張氏安慰了兩句摸著陳安的後背，又轉向陳有田，
“這錢…… 真能當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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