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安心知肚明，介面笑道：
“金寶兄是關心則亂。諸位兄長厚愛，陳安感激不盡。”
幾人說笑間，便一同隨著人流往貢院方向走去。萬金寶也暫時拋開了心事，努力融入這熱鬧的氣氛中，只是那笑容終究少了往日的灑脫。
越靠近貢院街，人流越密集，空氣中都瀰漫著一種焦灼的味道。貢院照壁前，早己被黑壓壓的人群圍得水洩不通，學子、家僕、看熱鬧的百姓，人聲鼎沸。
陳安目光掃過人群，看到了幾位曾在“天”字號考棚有過一面之緣的各州府案首。那幾位也看到了他，彼此隔空微微頷首，算是打過了招呼。
就在這時，貢院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吱呀”一聲被緩緩推開。喧囂的人群頓時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齊刷刷地看過去。
幾名衙役，手持長長的竹竿，挑著幾張寬大的黃紙榜單，神情肅穆地魚貫而出。人群頓時騷動起來，向前湧去。
衙役們對周圍的擁擠視若無睹，熟練地將榜單一張張貼在牆壁之上。
榜單一貼穩，人群如同炸開的油鍋，轟然沸騰！無數道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急切地掃向那決定命運的黃紙。
陳安立於原地，並未急切前擠，但他的目光熟悉的第一時間投向了最左側、最為醒目的“甲榜”頂端！
當看清那第一個名字的瞬間，縱然他心性沉穩，歷經波折，心臟仍是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了一下，一股熱流猛地湧遍全身！
甲榜第一名，赫然正是——大興縣 陳安！
幾乎是同時，他身旁的孫茂才猛地爆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歡呼，一把抓住陳安的胳膊，激動得聲音變了調：
“頭名！是頭名！陳安兄！你是案首！院試案首！小三元！連中三元啊！哈哈哈哈！”
趙德柱也興奮得滿臉通紅，揮舞著粗壯的胳膊：
“了不得！了不得！順天府多少年沒出過小三元了！”
李少卿雖性格內斂，此刻也難掩激動，撫掌笑道：“恭喜陳兄！連捷三元！”
連一首心事重重的萬金寶，在這巨大的喜悅衝擊下，也暫時忘卻了連日的陰霾，胖臉上綻放出由衷的狂喜，他比任何人都激動，一把抱住陳安，用力拍著他的背嚷嚷道：
“安弟！好兄弟！我就知道！你肯定行！小三元！哈哈哈！看誰還敢小瞧咱們！”
巨大的興奮淹沒了他們。孫茂才和趙德柱對視一眼，竟不由分說，一左一右，嬉笑著將陳安攔腰抱了起來！李少卿和萬金寶也大笑著上前幫忙託舉。
“拋起來！給咱們的小三元沾沾喜氣！”
孫茂才高聲起鬨。
在周圍無數道或羨慕、或驚歎、或複雜的目光注視下，陳安被西個興高采烈的朋友高高拋向空中，接住，又再次拋起。
失重感傳來，耳畔是好友們毫無保留的歡呼，多日來的壓抑、惶恐，在這一刻彷彿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讓他緊繃的心絃稍稍鬆弛，臉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
然而，就在他被拋至最高點，視野驟然開闊的瞬間，目光無意間掃過人群外圍，一個熟悉的身影如同針尖，猝然刺入他的眼簾，那人穿著一身褐色綢衫，身材幹瘦，正死死地盯著他，眼神複雜難明，裡面交織著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欣喜。
正是那日他與大哥陳石到京城，偷偷售賣“白糖”的那家張記雜貨鋪的掌櫃，張掌櫃！
張掌櫃顯然也意識到陳安看到了他。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相交，陳安清晰地看到對方瞳孔猛地一縮。下一刻，張掌櫃猛地低下頭，迅速轉身，幾下就擠進了身後熙攘的人群，眨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陳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方才片刻的輕鬆喜悅，頃刻間蕩然無存，一股更深的寒意，沿著脊椎急速蔓延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