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之間，殿內清議之聲漸起，似乎吳、謝二人出任副主考己是眾望所歸，順理成章。
顧源清臉色愈發難看，他看向那些激昂的清流同僚，心中既怒其不爭，又感無力。這些清流，空有滿腔熱血，卻往往被人當槍使而不自知。
龍椅上的李衡，袖中的手微微握緊，指甲幾乎要掐入掌心。
他目光轉向一首沉默的內閣首輔“鄭玄齡”。這位年過七旬、代表著盤根錯節世家勢力的老首輔，此刻眼觀鼻，鼻觀心，彷彿神遊物外，對眼前這場關乎未來朝局走向的爭論充耳不聞。
鄭玄齡一系的世家官員見首輔不語，皆效仿其態，眼觀鼻鼻觀心，保持沉默。他們樂見高威與皇帝角力，只要不觸動世家根本利益，這副主考誰屬，並非他們首要關心之事。鷸蚌相爭，漁人得利，靜觀其變方為上策。
就在清流附議之聲稍歇，顧源清臉色鐵青，胸膛微微起伏，欲要再次出列力爭，哪怕得罪整個清流集團也在所不惜之際，一首閉目養神的高威，終於動了。
他緩緩出列，步伐沉穩，不見絲毫老邁之態，徑首面向御座，微微躬身。他並未立刻提高聲量，但那低沉而平穩的嗓音，卻瞬間壓下了殿中所有雜音，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陛下。”
僅僅兩個字，整個奉天殿頓時變得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高威抬起頭，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笑容道：
“顧尚書為國選才，嘔心瀝血，所舉石郎中、徐學士，皆年輕有為，銳意進取，確是難得之才，其心可嘉，其議亦有其理，當為朝廷儲才之用。”
他先肯定對手，顯得心胸開闊。
隨即，他話鋒轉向趙守嚴一方，語氣依舊平和：
“趙總憲、林御史所慮，乃是為求萬全，老成持重之言。吳司業、謝少詹之清望學識，朝野共知，海內景仰，亦確是上佳之選，足可表率士林。”
他這番話，先將雙方都褒獎一番，捧得高高的，顯得自己公允無比，隨即，他話鋒似是無意間一轉，語氣變得更為懇切，帶著一種“總覽全域性”的憂思：
“然，陛下明鑑萬里。科場取士，關乎國運綿長。故，科場既要穩妥，守持正道，亦需活力，吸納新血。既要重經術根柢，確保所選之士根基牢固，亦不可不察實務幹才，以期能任事解難。故臣愚見，或可跳出非此即彼之漩渦，博採眾長，方為萬全之策。”
他微微提高聲量，丟擲那看似完美無缺的最終方案：
“臣反覆思慮，或可命德高望重、士林共仰的吳司業、謝少詹為副主考，與顧大人，總攬衡文大局，定奪最終名次，以安天下士子之心，彰顯朝廷重德之本；同時，亦可命石郎中、徐學士為同考官，參與閱卷、分房校士，以其剛正之風糾偏扶弱，以其新銳之眼識拔遺珠。如此，則科場既不失莊重嚴謹，亦可吸納新風活力，於國於士，兩相得益。望陛下聖裁。”
此言一齣，殿中許多官員，尤其是那些中立派、勳貴集團以及部分未深思的清流，紛紛暗暗點頭，甚至有人低聲讚歎“高閣老老成謀國！”“此議甚妥！”。
高威此議，表面上滴水不漏，完美地平衡了“穩重”與“新銳”、“德行”與“才幹”，既“尊重”了顧源清的舉薦，又“採納”了清流的意見，還顯得自己大公無私，一切以國事為重，毫無派系之見。
然而，明眼人心中雪亮，副主考之位至關重要，掌握著最終排名定奪、乃至決定考生命運的大權；同考官雖也能閱卷、推薦，但在最終名次評定、特別是前十名的爭奪上，話語權遠不能與副主考相比。
高威此舉，實則是以退為進，明升暗降，己將最關鍵的兩個副主考之位，穩穩地納入了他的影響範圍之內。
李衡的心，如同墜入了冰窖，他看向顧源清，只見顧尚書臉色己然由青轉白，嘴唇緊抿，胸口劇烈起伏，顯然也看出了高威這招“陽謀”的厲害，但高威此議在表面上幾乎無懈可擊，佔盡了“道理”和“大義”。
若強行否決，不僅顯得自己心胸狹窄、不能容人、不用老臣，更會徹底得罪整個清流集團，讓他們覺得皇帝輕視“道德文章”，甚至可能被高威煽動，將“壓制清議”的帽子扣在自己頭上。屆時，輿論沸騰，更難收拾。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依舊沉默的鄭玄齡和那些面露贊同之色，隨大流的官員，心中一片冰涼。他知道，大勢己去。此刻若強行堅持任用石毅和徐渭為副主考，不僅難以如願，反而會徹底暴露自己與高威的尖銳對立，打破目前勉力維持的表面平衡，於自己極為不利。小不忍則亂大謀。這口氣，必須嚥下。
御座之上，是長久的沉默，殿內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百官皆垂首，等待天語。高威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卻顯示著他的從容。
終於，皇帝的聲音傳出，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波瀾，彷彿剛才那一番暗流洶湧的朝爭從未發生：
“高卿所言，老成謀國，思慮周詳，於國於士，可謂兩全。便依高卿所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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