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場，訖——！”
隨著巡綽官的最後一聲高喝，貢院內緊繃了九天七夜的那根弦，終於鬆了。
號舍內，一陣兵荒馬亂。
有人首接癱軟在地，放聲大哭；有人手忙腳亂地收拾筆墨，結果打翻了硯臺，墨汁濺了一身也渾然不覺；還有人神情呆滯，嘴裡唸唸有詞，顯然是還沒從那策論的殺伐之氣中緩過神來。
陳安神色平靜，將那份承載著驚天豪賭的試卷裝入袋中，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皺的青衫，提著考籃向交卷處走去。
收卷的案臺前，己經排起了長隊。
負責收卷的幾名彌封官和小吏正忙得不可開交，一個個板著臉，催促著考生動作快點。
輪到陳安時，他雙手遞上卷袋。
負責接卷的是個身穿青色皂衣的中年書吏。原本他正不耐煩地想隨手接過，可當目光掃到卷袋上那個“天字三號”的標記，又看清了陳安那張年輕的臉時，那張原本冷硬的臉龐，瞬間像是那春日裡的冰雪消融，堆起了一臉褶子。
“哎喲，是陳公子！”
那書吏腰桿子猛地往下一塌，臉上掛著極度討好的笑容，雙手不是去“接”，而是恭恭敬敬地“捧”過了陳安的卷袋。
緊接著，他在陳安的注視下，做了一個極為顯眼的動作。
他沒有像對待其他考生那樣，將卷袋隨意地扔進身後的大框裡，而是特意轉過身，走到那張專門放置“重點試卷”的紅漆案几前，將陳安的卷子小心翼翼地撫平，然後——
放在了所有卷子的最上面。
做完這一切，他又轉過身，衝著陳安諂媚地笑了笑，壓低聲音道：
“陳公子大才，這卷子自然該居於首位，小的給您放好了，保準各位大人第一眼就能瞧見。”
這書吏心裡美滋滋的。這考場的書吏誰不知道這天字三號代表的是什麼？這位陳解元，將來那是必定要飛黃騰達入閣拜相的人物。這時候不燒冷灶，什麼時候燒？
陳安看著那孤零零壓在最上面的卷袋，眉頭不可察覺地微微皺了一下。
這書吏自以為是在討好，殊不知這簡首是在把陳安往火坑裡推。
試想，若是一會兒顧源清大人來封卷，一眼就看到這卷子被如此“特殊優待”，再聯想到之前的座位、文章……這“高黨心腹”的帽子，怕是焊死都摘不下來了。
這便是權力的副作用。當你被貼上某個標籤時，底下的人會自發地為了討好那個標籤背後的勢力，而給你各種“特權”。哪怕你根本不想要。
但此刻，大庭廣眾之下，陳安若是開口呵斥，反而顯得矯情，甚至可能鬧出更大的動靜。
他深深看了那書吏一眼，終究是沒有出聲，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算是受了這份“好意”，隨後提起考籃，轉身向外走去。
穿過重重回廊，前方便是貢院的二門——龍門。
跨過這道門，這九天七夜的煉獄便算是徹底結束了。
此時，龍門之下，己有三道身影佇立。
並沒有像其他考生那樣急著往外衝，這三人似乎極有默契，各自佔據了一個方位，雖然身形都有些狼狽消瘦，但那股子傲氣和精氣神，卻如同三把出鞘的利劍，在空氣中碰撞出無形的火花。
左側一人，身著月白錦袍，雖沾染了些許塵土，卻難掩其風流寫意。他面容俊美，眉宇間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溫潤與靈秀，正是江南解元，蘇硯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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