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陳安始終一言不發。
他其實聽得很認真。
謝明允說得對，舊法效率低下，損耗驚人，確實該改。
蘇硯清和陸寒洲說得也對，新法雖然利於中央，但確實會造成邊關空虛，容易滋生巨大的貪腐。
但他們爭論的焦點，始終停留在“糧”與“銀”的轉換形式上，停留在“誰來管錢”的權力爭奪上。
他們沒有看到問題的本質。
陳安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些天之驕子，雖然才華橫溢，但終究還是書生意氣，或者是身處高位太久，看不見底層的泥濘。
謝明允是世家子，他想為朝堂官員維持最大的權力，從而達到皇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目的；蘇硯清是勳貴之後，他看到的是皇權的穩固；陸寒洲是清流，他看到的是道德的底線。
陳安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將眼底的那一抹深邃掩去。
他不說話，是因為並不想參與到這次無意義的爭論當中。 這種非黑即白的辯論，除了增加彼此的火氣，解決不了任何實際問題。
就在這劍拔弩張、僵持不下的關口，作為組局人的白鹿鳴眼看場面要失控，連忙乾笑兩聲，打起了圓場：
“哎呀哎呀，諸位都是大才，所言皆有道理。但這茶都涼了，咱們是不是先歇口氣？”
說罷，他目光也落在了一首置身事外的陳安身上：
“說起來，大家都說陳兄是高閣老看重的新貴，不知陳兄對這‘折色’與‘本色’之爭，有何高見啊？”
白鹿鳴這話一齣，原本爭執不下的幾人瞬間停了下來。
刷！
所有人的目光，在這一刻，全部匯聚到了陳安的身上。
謝明允放下了茶盞，目光玩味，似乎在等著陳安站隊；蘇硯清停下了摺扇，眼神探究；衛簡停止了喝酒，似笑非笑；陸寒洲則是緊緊盯著陳安，眼中帶著審視。
陳安見眾人都看向自己，尤其是白鹿鳴那一臉“你快說兩句救場”的表情，也是無奈地在心裡搖了搖頭。
躲是躲不過去了。
他緩緩放下了手中那個己經有些微涼的茶盞，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然後，他抬起頭，平靜地迎上眾人的目光。
“陸兄，謝兄，蘇兄，所言皆是謀國之言。 但在我看來，這‘折色’與‘本色’之爭，無論選哪一邊，都解不了邊關的死結。 ”
這話一齣，如同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出乎了幾人的意料。
謝明允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他本以為陳安理應站在新政一邊，支援“納銀”，卻沒想陳安竟是一開口便將兩邊都否定了。
蘇硯清和陸寒洲看向陳安的目光則帶上了一絲探究和驚疑。他們原以為陳安是依附高黨之人，早己做好了他贊同謝明允觀點的準備，卻沒想到陳安的態度竟是如此。
唯有旁邊的衛簡，原本有些渾濁的醉眼微微一亮，拎著酒壺的手停在半空，看向陳安的眼神里帶上了一絲神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