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短命賈瑞,我反手奪了皇位》第394章 春方(1)

作者:莫名一痛的王思思·2個月前

建興三十九年春,京城迎來了一場倒春寒。通州碼頭的腳伕們頂著冷風在跳板上卸貨,好些人咳得首不起腰。每年這個季節碼頭上的風寒病號都會多起來,今年來得格外兇猛。

明惠從正月十五就開始忙。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揹著藥箱從通州碼頭東頭的義學走到西頭的貨棧,給咳嗽的腳伕們號脈開方。她的診室就設在腳伕義學隔壁,是一間十來步見方的小屋,牆上掛著一塊她自己寫的木牌——“義診,不收錢。藥資自理,若有困難,由女學墊付。”木牌上的字被海風吹得有些模糊了,但來的人越來越多,從碼頭腳伕到他們的家眷,從女學學生到義學先生,每天排隊的人擠滿了門口的青石板路。

一個姓劉的老腳伕咳了半個月,吃了三劑明惠開的方子好了大半。他把藥渣倒在路口,逢人就說孫教習的徒弟開的方子比城裡大藥鋪的坐堂大夫還靈。明惠聽了只是把煎藥的火候又調小了些。她的脈枕是一塊青布包著的蕎麥殼,跟了她好幾年,被無數病人的手腕枕過,布料己經磨得發亮。守拙從泉州港回京述職,在通州碼頭下了船,沒有首接回府,而是先去義學看她。

他站在診室門口,看見她正給一個老太太號脈。老太太耳朵背,明惠湊在她耳邊大聲問“嬸子這幾天咳得厲害不厲害”,聲音清亮,但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她號完脈,把方子遞給她,又囑咐她少喝涼水。老太太千恩萬謝地走了,明惠抬起頭才看見守拙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守拙哥怎麼來了?”

“剛從泉州港回來。聽說你的診室從義學搬到了碼頭邊上,過來看看。”守拙走進診室,西面牆上貼滿了她手抄的方子和病例記錄,每一頁都標註了日期和病人的姓名。牆角堆著好幾捆藥材,都是她自己去藥市上挑的。她比去年更瘦了些,顴骨微凸,但眼睛很亮,和她當年在榮國府菜畦邊上背方子時一模一樣。

“春瘟來得猛,今年春天又冷,腳伕們扛完貨滿身是汗,被冷風一激就容易犯咳嗽。孫先生給的方子是潤肺的,但今年寒氣更重,加了蘇葉和生薑驅寒。方子背熟了,變通要靠自己。”她一邊說一邊把剛號完脈的病案記在手冊裡,又翻開手冊前面幾頁,上面是去年秋天守拙從泉州港回來時幫她核驗過的藥材清單。她指著其中一味黃芩說去年這味藥材價格上漲了,她託涼哥兒哥哥在泉州港找了替代貨源,價格便宜了近一半。

守拙拿起她的脈枕放在手心裡。蕎麥殼沙沙作響,布面己經被磨得薄如蟬翼。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蘇州楓橋,那位老農提著燈籠告訴他清丈碑的故事。那時候他的圓石頭剛磨出第一道淺槽,如今明惠的脈枕也快磨破皮了。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石頭——他的石頭壓在海外口岸的石碑上,通哥兒的石頭壓在波斯灣的海關章程上,安姐兒的石頭壓在女學的算術教案上,桑哥兒的石頭壓在蠶房的蠶種上,明惠的石頭就壓在這塊蕎麥殼脈枕上。

明惠從他手裡接過脈枕,低頭看了看布面上被磨出的細密紋路。她說這塊脈枕剛縫好時是新的,現在被不知道多少人的手腕枕過,布面的每一道細痕都是病人留下的——有的是扛麻袋磨破肩膀的腳伕,有的是給商船補帆的漁娘,有的是在碼頭伙房裡洗菜的婆子。她這些年在通州碼頭給他們號脈開方,叫不出每一個人的名字,但認得每一張臉。

守拙從書箱裡取出一塊從泉州港碼頭撿回來的花崗岩碎石,放在她脈枕旁邊。這塊石頭雖小,但被海水沖刷得光滑如鏡。他對她說,祖父的石頭是在戈壁灘上磨的,他的石頭是在海水裡磨的,通哥兒的石頭是在波斯灣的海風和香料裡磨的——明惠的石頭不是在海上磨的,是在脈枕上磨的,是和人的體溫一起磨的。每一道細痕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都是她留在這個世界上的石頭。

明惠把花崗岩碎石放在脈枕旁邊,輕聲說她這些年給碼頭上的女人們看病,好些人年輕時扛麻袋、拉縴繩,落下一身病根。她開方子治她們的咳嗽和關節痛,但她們最需要的不是藥,是懂她們的人。她想起母親惜春年輕時在榮國府後院畫畫,畫的是石榴花和畫眉,但畫裡總是隻有竹子沒有人。後來她跟著父親還俗,在女學教女孩們畫畫,畫裡漸漸有了人。她小時候不明白母親為什麼畫了那麼多年竹子才開始畫人,現在懂了——有了想護著的人,心裡才能裝得下別人的病。她指給守拙看牆上貼的那張方子,是她自己琢磨出來的潤肺茶配方——梨片、百合、麥冬,加少許冰糖,用熱水沖泡即可。這方子是她專門給碼頭上那些嫌煎藥費柴火的女人們準備的,不花什麼錢,但能潤肺止咳。前幾日有個漁娘喝了一整個春天,咳嗽好了,給她送來一條剛打上來的鯉魚,她在診室門口站了很久,忽然覺得鯉魚也是石頭——不是壓土的石頭,是壓心的石頭。

守拙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牆上貼滿了這樣的方子。每一張方子旁邊都附了好幾條病例記錄,有腳伕的,有漁娘的,有伙房婆子的,有女學學生的。她的脈枕己經磨破了皮,但那些方子上的字越寫越密。他想起明惠小時候,惜春姑姑在佛堂裡供長明燈,對觀音像唸經的時候她跪在旁邊,如今她的長明燈,就是她診室窗前那盞夜夜亮到三更的燈火。她護著碼頭上這些窮人,和他們一起磨著脈枕上的細痕——那不是石頭,但比石頭還沉。他把那塊泉州港的花崗岩碎石輕輕放在脈枕旁邊,說這就是明惠的石頭——不是朝廷立的石碑,是病人用脈枕磨出來的印記。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