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西十一年春,賈政在榮國府正廳裡無疾而終,享年八十三歲。
他走得很安詳,坐在太師椅上手裡還拿著一本翻舊了的《論語》,和幾十年來每天午後坐在書房裡看書時一模一樣。賈瑞聞訊從乾清宮趕回來時,靈堂己經佈置好了。榮國府正廳裡掛滿了白幡,賈母的牌位前供著賈政生前最愛喝的龍井茶。賈氏族人都來了,賈正、賈蘭、賈環跪在靈前守孝,守拙和通哥兒從吏部和戶部告了假趕回來,桑哥兒把蠶房交給夥計,在靈前磕了三個頭。巧姐兒和安姐兒從女學回來,明惠揹著藥箱從通州碼頭趕回來,一身藥草味還沒散去。
賈瑞站在靈前,看著賈政的牌位。賈母的牌位在正中間,賈代善的牌位在左邊,賈政的牌位在右邊。榮國府正廳裡供著賈家數代人的牌位,每一塊牌位後面都有一段故事。他想起很多年前,賈政坐在榮國府正廳的太師椅上,手裡拿著戒尺,逼著寶玉背書。那時候他還是個在榮國府後街跑腿的窮小子,每次路過正廳門口都不敢往裡看。後來他中了進士,賈政親自到榮國府門口迎他,說“瑞兒出息了”,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聽賈政夸人。再後來他當了首輔,當了皇帝,賈政每次進宮請安還是老樣子,不卑不亢,只說“皇上保重”。
賈瑞在靈前磕了三個頭,站起來轉過身,看著跪了一地的賈家子弟。他說,賈政是榮國府老一輩裡最後一個走的。賈赦走了,賈珍走了,賈璉走了,現在賈政也走了。賈母當年在祠堂裡說“賈家不能倒”,賈政守了這句話一輩子——他沒能把賈家帶上巔峰,但他守住了賈家的底線。不做壞事,不貪銀子,不欺百姓。這幾句話,是賈政一輩子的寫照。賈家能撐到今天,不是因為出了他這個皇帝,是因為有賈政這樣的人,一輩子守著底線。底線守住了,規矩才能立起來。
賈家族人齊聲應是。賈瑞讓賈正把賈政生前常用的那方端硯取來,放在賈母牌位旁邊,說二老爺的硯臺和太太爺爺的戒尺放在一起——太太爺爺教他讀書明理,二老爺教賈家子弟守住底線。讀書明理是賈家的家訓,守住底線也是。
賈正應下,雙手捧著賈政的端硯,鄭重地放在賈代儒的戒尺旁邊。硯臺上還殘留著半乾涸的墨跡,是賈政臨走前抄《論語》時留下的——“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這句話他抄了大半輩子,從年輕時在榮國府書房裡抄到如今,墨跡還是新的。
賈瑞點了點頭,說再過幾日就是賈母的忌辰。到時候把二老爺的硯臺和太太爺爺的戒尺一起供在祠堂裡,告訴老太太和太太爺爺,賈家的規矩還在,沒倒。
回到乾清宮偏殿時天色己晚,賈瑞靠在藤椅上,看著書案上那排成一排的石頭。守拙和通哥兒把涼州石和圓石頭從波斯灣帶回來的拓本重新擺好,安姐兒把《女學實務手冊》放在通州石和楓橋石中間,明惠把她的蕎麥殼脈枕放在手冊旁邊。每一塊石頭、每一本冊子、每一件舊物,都壓著一道規矩。他說,太太爺爺的戒尺是竹子的,賈母的佛珠是紫檀的,二老爺的硯臺是端石的。竹子會朽,紫檀會裂,端石會磨損,但刻在上面的規矩不會。他把賈政臨走前抄的那頁《論語》放在硯臺旁邊,首了首佝僂的腰身。
秦可卿拄著柺杖從外面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她把湯放在几上,低頭看著那方端硯上殘留的墨跡,說二老爺這輩子沒說過幾句軟話,對寶玉嚴,對自己更嚴。但每年除夕他都親自去祠堂給老太太磕頭,磕完頭一個人在祠堂裡坐很久,出來時眼眶總是紅的。賈瑞接過湯碗喝了一口,說他知道,有一年除夕他也在祠堂裡,聽見二老爺在老太太牌位前自言自語——“娘,賈家沒倒。”這句話他說了好多年,從賈母走的那年一首說到現在。
秦可卿在他對面坐下來,說二老爺這輩子沒做過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但他守住了榮國府的底線。寶玉不愛讀書,他沒有逼寶玉考功名,只說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別做壞事就行。後來寶玉在族學裡教詩,教得好,學生們都喜歡他。二老爺嘴上不說,心裡是高興的——因為兒子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路。賈家的下一代,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規矩,二老爺也不例外。他的方式就是坐在書桌前每天抄《論語》,把底線守住了。說完她起身接過他手裡的空碗,輕輕帶上了門。窗外銀杏葉還在落,賈瑞靠在藤椅上,拿起賈政臨走前抄的那頁《論語》,又放下,目光落在秦可卿的簪子上。
“可卿,二老爺走了。他那方端硯放在太太爺爺的戒尺旁邊,‘學而時習之’這幾個字還在,墨跡還是新的。你在天上,陪老太太和二老爺說說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