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七十八年春，幼主在乾清宮召見賈承規。幼主己過不惑之年，蓄起了短鬚，龍袍合身，腳穩穩踩著腳踏，說話的聲音沉穩有力。他手裡拿著一份通州知府遞上來的摺子，說通州碼頭腳伕義學自當年賈瑞先帝親手鏟下第一鍬土至今己好幾十年，先後走出了明算科進士、醫科大夫、市舶司書吏和各處女學分號的教習。但近幾年來義學畢業生在戶部銀號司實習時常遇到一個困境——他們精通珠算和商稅法規，卻不懂外文，每到泉州港市舶司需要核驗拂林商船貨單時，總要臨時請天方通譯幫忙。
“今年開春泉州港一口氣到了好幾條拂林大船，貨單全是拂林文寫的，市舶司裡能看懂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涼哥兒在任時立下的規矩是貨單隨船到港當天就要核驗完畢，如今通譯不夠用，排隊排到了第三天。拂林商人倒不著急，他們在泉州港做了幾十年生意，信得過天朝的章程，但長此以往總不是辦法。”幼主把摺子放在御案上，看著承規，“朕想聽聽你的想法。”
承規略作沉吟，拱手道：“皇上，臣以為可以在通州碼頭腳伕義學增設外文課程——先從拂林文和天方文開始，再逐步增加爪哇文和蘇門答臘文。泉州港市舶司年年都有各國商船到港，外文人才缺口只會越來越大。通州碼頭腳伕義學有現成的校舍和師資底子，增設幾門外文課不用另起爐灶，教材可以請拂林商人和天方商人協助編寫，他們手裡就有在泉州港用了幾十年的白話章程雙語對照本。臣去年在拂林港口看過他們的海關稅則，拂林文和漢文並列，每一條都有雙語對照，那是現成的教材。”
幼主點了點頭，又問起紹裘在拂林的情況。承規說紹裘上個月剛來信，他在安條克港口又立了一塊新石碑——拂林以西新開的港口也學了天朝的海關章程，商人拿著小冊子自己核驗稅率。拂林商人說天朝的石碑是真石碑，地中海的商船現在都知道泉州港的規矩。幼主微微一笑，說那小子在拂林敲銅鑼的事他聽說過，天朝的聲音傳到了極西之地，如今也該讓極西之地的文字傳回天朝了。他讓承規回去擬一道摺子，把通州碼頭腳伕義學增設外文課程的具體方案寫清楚，從拂林文和天方文開始，逐步增加爪哇文和蘇門答臘文，教材由各國商人協助編寫，教習先從通譯中選聘，以後女學畢業生中通外文者也可應聘，先從通州碼頭試辦，再逐步推廣至泉州、福州、天津衛各口岸的義學。
承規回去後用了幾個月的時間擬好摺子，附上泉州港市舶司歷年外文貨單的統計資料和通州碼頭腳伕義學現有師資底子的詳細調查。幼主在早朝上當眾宣讀，滿朝文武無人反對——那些當年在賈瑞初設義學時還念著“腳伕之子讀什麼書”的老臣早己致仕，如今站在朝堂上的官員，有不少是各地義學出身的明算科進士。詔書頒下後，通州碼頭腳伕義學門口那塊刻著“規矩如石，學問如海”的木牌旁邊又掛上了一塊新木牌，刻著“文通西海”。
不久之後，陳教習從拂林回到京城。她在安條克港口教了幾年書，拂林商人的女兒們現在能用漢文核驗海關稅則。她把一本拂林文和漢文對照的教材放在承規面前，說這是拂林商人幫忙編的，每一課都是真實的海關稅則案例。拂林商人說天朝的女學教習教拂林商人的女兒讀章程，拂林商人也要幫天朝的義學編外文教材，這叫規矩互通。承規接過教材翻看，扉頁上印著安姐兒當年寫的那句話——“規矩如石，學問如海。”旁邊是拂林商人用拂林文刻的同一句話。
數月後，通州碼頭腳伕義學正式開設拂林文和天方文課程。第一批學生裡有腳伕家的孩子，有女學畢業生，還有幾個從泉州港特意趕來的年輕書吏。陳教習站在講臺上翻開拂林商人編的教材，扉頁上那兩行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承規和紹裘並肩站在義學門口，看著教室裡的學生翻開新教材。紹裘說他在安條克港口敲銅鑼時，拂林商人說天朝的聲音傳到了地中海。如今天方文和拂林文傳回了天朝，這條路是雙向的。承規點了點頭，說當年太爺爺把涼州石放在書案上時說“規矩如石，石在，路就在”。如今這條路從戈壁灘通到了地中海，天方的文字和拂林的文字也沿著這條路傳回了天朝。規矩不是關在朝廷裡的，是放在口岸上給天下人看的；文字也一樣——通州碼頭的腳伕子弟現在能讀拂林文貨單，拂林商人的女兒現在能用漢文核驗章程。他望著窗外那排銀杏樹，輕聲說太爺爺，通州碼頭的腳伕義學增設了外文課程，拂林文和天方文從極西之地傳回了天朝。您在天上看著，一定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