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八十六年秋，陳教習從拂林回到京城。她在安條克港口教了好些年書，頭髮己白了大半，但精神還是好的，說話的聲音和當年在通州碼頭義學外文班教拂林文時一樣清亮。她帶回了一本拂林商人編寫的《拂林文商稅術語對照手冊》，扉頁上印著安姐兒當年寫的那句話——“規矩如石，學問如海。”旁邊是拂林商人用拂林文刻的同一句話。手冊裡每一章都是真實的拂林海關稅則案例，拂林文和漢文逐條對照。
陳教習說，拂林商人這些年把天朝的海關稅則譯成了拂林文，在安條克港口立了好幾塊石碑，如今又把拂林文商稅術語編成了對照手冊，方便天朝商人去拂林港口時自己核驗貨單。拂林商人說天朝的女學教習教拂林商人的女兒讀章程，他們也要幫天朝商人編拂林文手冊——這叫規矩互通。
承規接過手冊翻看。扉頁上除了安姐兒那句話，還多了一行小字——“陳教習，天朝女學安條克分號首任教習，執教多年，桃李遍地中海。”陳教習笑了笑，說這是拂林商人執意要印上去的。她在拂林教了這麼些年書，臨走時學生們送她到港口，捧著拂林文的手冊讓她簽名，說這是天朝女學留在拂林的根。
承規把手冊放在那一排石頭旁邊，說當年安姐兒姑奶奶在通州碼頭第一所女學分號掛上木牌時，大概沒想到這句話會印在拂林商人編的手冊扉頁上，更沒想到手冊扉頁上會印著天朝女學教習的名字。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金黃色的，鋪滿了整條宮道。
守拙拄著柺杖站在書案前，把拂林文手冊放在那一排石頭旁邊。他說安姐兒把女學從通州碼頭開到了南洋，又從南洋開到了極西之地。她一生沒有做官，沒有立石碑，但她教出的學生遍佈天下。如今天朝商人在拂林港口用拂林文核驗貨單，手冊扉頁上印著天朝女學教習的名字——這就是安姐兒最想看到的，規矩不是刻在石碑上就完了，是要讓天下人都能用、都能懂。
陳教習又從書箱裡拿出一疊拂林商人送的羊皮卷，上面用拂林文和漢文並列寫著安條克港口的海關稅則全文，落款處蓋著拂林商會的火漆印。她說這套羊皮卷是拂林商人自發集資製作的，一式兩份，一份留在安條克港口海關，一份託她帶回天朝，送給通州碼頭義學外文班作為教材。拂林商人說天朝的女學教習教拂林商人的女兒讀章程，這套羊皮卷就是拂林商人交的作業。
承規把羊皮卷放在那一排石頭旁邊，說通州碼頭腳伕義學外文班現在有了拂林商人親手編寫的羊皮卷教材。這套羊皮卷和天朝的白話章程小冊子一樣，都是商人自發集資製作的——天朝的商人在泉州港編白話章程，拂林的商人在安條克港口編羊皮卷，兩邊的商人做著同一件事，規矩果然是相通的。
不久後，通州碼頭腳伕義學外文班正式將拂林商人送的羊皮卷納入教材。陳教習親自給新一屆學生上第一堂課，站在講臺上展開羊皮卷，拂林文和漢文並列的海關稅則全文呈現在學生們面前。她說這套羊皮卷是拂林商人親手寫的，上面的拂林文是她學生在安條克港口一筆一畫刻出來的。當年她在拂林學堂教她們用漢文核驗天朝章程，如今她們用拂林文把拂林海關稅則寫成羊皮卷，送回天朝的義學課堂。這就叫規矩互通。
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金黃色的，鋪滿了整條宮道。那一排石頭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每一道劃痕都閃閃發光。羊皮卷放在涼州石拓本和拂林商人送的海之心中間，拂林文和漢文並列的章程條文在燭火下泛著淡淡的光澤。通州碼頭的腳伕子弟們翻開羊皮卷，拂林文的字母在秋日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和當年安姐兒在通州碼頭第一所女學分號掛上的那塊木牌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