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八十八年秋,一支從極西之地來的使團抵達泉州港。他們的船帆不是拂林常見的黑色,而是深藍色,船艏刻著一隻展翅的銀色海鷹。使臣自稱來自拂林以西的“海西國”,在安條克港口看到了天朝的石碑,又跟著拂林商人在學堂裡學了兩年漢文和海關稅則。海西國王派他們來天朝,只為做一件事——親眼看看天朝的石碑是不是真的。
賈紹庭在泉州港接待他們。海西使臣跪在市舶司衙門口的石碑前,用手指逐行劃過碑上刻的章程條文,又站起來走到涼州石拓本前蹲下,伸手輕輕摸了摸石面上那些粗糲的稜角。他說在安條克港口學堂裡,拂林教習給他們講天朝的石碑是從一塊戈壁灘上的石頭開始的。他那時候不信——世上怎麼會有國家把收稅的規矩刻在石頭上?後來在拂林港口親眼看到商人拿著小冊子自己核驗稅率,才開始半信半疑。如今站在泉州港的石碑前,他信了,拂林商人沒有說謊,天朝的石碑是真的。
紹庭把他從泉州港碼頭撿的那塊還沒磨出溝槽的圓石頭拿出來,說天朝的石碑不止泉州港一處——涼州口岸有石碑,蘇州楓橋有石碑,巴格達港口有石碑,安條克港口有石碑,爪哇和蘇門答臘也有石碑。每一塊石碑上都刻著同一句話:“規矩如石,石在,路就在。”
海西使臣從懷裡掏出一塊深藍色的礦石,這是海西國的特產,從海邊的山崖上開採出來的青金石,海西商人管它叫“海之信”。天方人管波斯灣的石頭叫海之鏡,蘇門答臘人管印度洋的石頭叫海之眼,拂林人管地中海的石頭叫海之心和海之文。海西國的石頭叫海之信,因為它是最遠的石頭——從海西國到天朝走了好幾年,海西商人出海時帶上這塊石頭,回家時石頭還在,就知道自己信守了承諾。他把青金石放在涼州石拓本旁邊,讓它替海西商人守著對天朝的承諾。
紹庭把海西使臣的請求奏報朝廷,又建議派一名通商實務學堂的畢業書吏隨海西使團回國,協助制定海西港口的海關章程,參照拂林安條克港口的模式,在海西港口立石碑、開學堂。
海西使團在泉州港待了大半年,每天去市舶司跟著老書吏核驗貨單,又去通商實務學堂旁聽章程科和外文科的課程。臨走時海西使臣用生硬的漢話說,海西國也想辦一所像通商實務學堂那樣的學堂,請天朝派教習去海西,教海西商人用漢文核驗海關稅則。紹庭從通商實務學堂第一屆畢業生裡選了一名年輕書吏隨同前往,又請陳教習從女學總校推薦一名教習。陳教習己年過古稀,不能再遠赴重洋,她從自己教過的學生裡選了一個在拂林學堂教過三年書的年輕女教習,把安姐兒留下的那本《拂林海貿實務》初稿放在她手裡,說安先生當年編這本書時在扉頁上寫了一句話——“拂林極西,海路雖遠,規矩相通。”如今你要去的地方比拂林更遠,替安先生把這句話也刻在海西港口的石碑上。
海西使團啟程那天,紹庭站在泉州港碼頭上,把自己的圓石頭放在海西使臣手裡,說天朝的石碑從戈壁灘開始,經過蘇州楓橋、泉州港、巴格達、安條克,如今要走到海西國。他的石頭還沒磨出溝槽,但海西港口的陽光和海風會替天朝磨出第一道痕。
使臣鄭重接過圓石頭,從懷裡掏出另一塊青金石放在紹庭手裡。海之信是藍色的,和地中海的深藍不同,和大洋的碧藍也不同——海西國的海岸是青色的,石頭也是青色的。海西商人每次出海前都要去山崖上敲一塊青金石放在船上,歸港時把石頭放回山崖下,讓後來的人知道有人從這裡出發,也有人回到這裡。他把青金石放在涼州石拓本旁邊,讓它替海西商人守著天朝的承諾。
船隊遠去後,紹庭回到乾清宮偏殿,把青金石放在那一排石頭最末尾。守拙拄著柺杖站在書案前,他己年近百歲,鬚髮如雪,精神卻還健旺。他拿起青金石對著窗外的光線端詳,說天方人的石頭是黑色的,拂林人的石頭是海藍色的,海西人的石頭是青色的。石頭顏色不同,但刻在石碑上的字是同一句話——“規矩如石,石在,路就在。”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他把青金石放在那一排石頭最前面,首了首佝僂的腰,對著窗外那片金黃色的銀杏葉輕聲說,海西國的使臣從極西之地來,在泉州港石碑前說“信了,是真的”。如今海西港口也要立天朝的石碑了。您在天上看著,一定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