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八十九年春，天朝派往海西國的教習和書吏抵達了海西王城。海西國王在王宮接見使團，用的是拂林通譯。他在安條克港口見過天朝的石碑，又在拂林學堂裡旁聽過幾堂課，對天朝的章程並不陌生。他說海西的商人每年出海前都要去山崖上敲一塊青金石放在船上，歸港時把石頭放回山崖下，讓後來的人知道有人從這裡出發，也有人回到這裡。石頭不會說謊，天朝的石碑也不會說謊。
海西使團在天朝學了大半年，帶回了通商實務學堂的教材和女學教習的教案，以及泉州港市舶司用了多年的白話章程小冊子。他們把這些東西逐條譯成海西文，參照海西商人的實際貿易情況，在王城港口立了第一塊石碑，刻著海西文和漢文並列的海關章程全文。碑末落款是“海西國王與天朝使臣共立”。海西國王親自在港口主持立碑儀式，對圍觀的商人們說從今往後海西的港口也有規矩了——不是國王的恩賜，是刻在石頭上的章程。
天朝書吏姓何，是通商實務學堂第一屆畢業生，在泉州港市舶司做了幾年司稅官，能說拂林文和天方文。他在海西港口的值房裡參照泉州港模式，把海西的幾種主要貨物按成色分為不同等級，每一等對應不同稅率，又參照海西商人出海前敲青金石的習俗，在港口衙門口專門設了一塊“石諾臺”——海西商人出海前在石諾臺放一塊青金石，歸港時取回，石頭在，承諾就在。何書吏把白話章程小冊子分發給當地商船船主，告訴他們稅率怎麼算、貨物怎麼分級、糾紛怎麼申訴。海西商人拿著小冊子翻來覆去地看，說天朝把收稅的規矩刻在石頭上給所有人看，海西人出海帶石頭承諾回來，原來規矩和石頭從來都是一回事。
天朝女教習把安姐兒留下的《拂林海貿實務》初稿譯成海西文，又參照海西商人的實際貿易習慣，編了一本《海西通商實務手冊》。她在王城港口旁邊蓋了一所女學堂，校舍是海西商人捐的石料砌的，門口也掛著一塊木牌，刻著那八個字。開課那天她對海西商人的女兒們說，這八個字是天朝女學的第一位總教習親手寫的，從通州碼頭傳到了爪哇、蘇門答臘、暹羅、天方、拂林，如今傳到了海西。她把從通州碼頭帶來的鵝卵石放在學堂門口的基石旁邊——這塊鵝卵石是安姐兒的徒孫從纖繩槽裡摳出來的，被運河上的號子聲磨了不知多少年，帶到極西之地，壓在這所學堂的基石上。
海西商婦們和南洋的商婦一樣聽得入神。下課後一個老商婦拄著柺杖走到女教習面前，手裡拿著那本剛印好的手冊，說海西商人出海帶石頭承諾回來，天朝人把規矩刻在石頭上。石頭和石頭，原來是一樣的。
幾個月後，何書吏從海西發回第一份奏報。章程推行順利，石諾臺己放了第一批青金石，海西商人出海前在石諾臺放石頭，歸港時取回。有個老商人放石頭時對兒子說，天朝的章程是刻在石碑上的，他們海西人的承諾是刻在青金石上的，都是石頭，都是規矩。海西國王準備在王城港口再立一塊新石碑，刻上“石諾如規”西個字，和天朝的“規矩如石”並排而立。他還帶回一塊海西青金石，放在涼州石拓本旁邊，兩塊石頭隔著幾代人的光陰並排而立——戈壁灘上的粗糲稜角和海西山崖上的青色光澤，在燭火下泛著不同的顏色，但質地一樣堅硬。
念石拄著柺杖站在書案前，把那塊青金石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說海西商人出海帶石頭，歸港放石頭，石頭在，承諾就在。天朝的石碑從戈壁灘走到了海西國，海西人的石諾臺從海西走到了天朝。這條路還會繼續往前鋪，他看不到了，但紹庭會看到，紹庭的兒子也會看到。他把涼州石拓本拿起來放在青金石旁邊，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他把戒尺放在兩塊石頭中間，首了首佝僂的腰，對著窗外那片金黃色的銀杏葉輕聲說，海西國的石諾臺和天朝的石碑並排而立，海西商人出海帶石頭承諾回來。您在天上看著，一定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