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九十一年春，海西國青金璃的配方正式列入通州義學外文班的技術教材。陶景瀾把海西老匠人教他的燒窯工藝全部譯成漢文，附上海西原文和拂林文對照，編了一本《青金璃燒造實錄》。每一條配方都附了他親手繪製的窯溫曲線圖，每一種釉色都貼了實物樣本燒製前後對比的小片。他在扉頁上寫道：“火候到了，琉璃自然透亮。規矩到了，技藝自然流傳。”旁邊壓著安姐兒當年寫的那句“規矩如石，學問如海”。
守拙坐在乾清宮偏殿的藤椅上，窗外銀杏樹剛抽了新芽。他把那本《青金璃燒造實錄》翻了好幾遍，對站在書案前的紹庭說，陶景瀾把海西燒琉璃的工藝變成了文字——海西老匠人傳了十幾代沒有人把配方記成文字，如今扛麻袋人家的孩子把窯溫曲線和釉色配方寫得比戶部銀號司的賬冊還細。他合上書頁，目光落在那塊被窯火烤得烏黑髮亮的海西耐火磚上。
“青金璃的湛藍色裡泛著金星，和當年我從蘇州楓橋帶回來的青石碑同色。如今扛麻袋人家的孩子把海西的技藝刻在紙上，和天朝把章程刻在石頭上是一個道理。你太爺爺當年在榮國府後街跑腿時說過一句話——手藝人的規矩，不比朝廷的章程輕。陶景瀾做到了。”
紹庭把陶景瀾女兒畫的第一張窯溫曲線圖放在那一排石頭旁邊。圖是用炭筆畫的，橫軸是時間，縱軸是溫度，一條波浪線在紙上起伏，末端標註著“湛藍金星釉，出爐成功”。炭筆線條還有些稚嫩，但每一處轉折都標註了父親教的拂林文術語。這孩子還沒學會走路，先在窯口學會了畫圖。
“陶景瀾說等她長大了，這口窯就交給她。通州的青金璃，他這一代燒出來了，下一代還要接著燒。”
守拙拿起那張炭筆畫的窯溫曲線圖，看了很久。窗外銀杏樹的新葉在春風中輕輕搖晃，他拄著柺杖站起來走到書案前，把戒尺拿起來輕輕摸了一遍，“讀書明理”西個字傳了這麼多代人，如今傳到通州碼頭的琉璃窯口。他對紹庭說你太奶奶當年在女學第一本算術教案扉頁上寫“教一人可教一家，教一家可教一村”，如今扛麻袋人家的孩子把海西的技藝寫成書，教給下一代燒窯匠。他頓了頓，把戒尺放在青金石和耐火磚中間，首了首腰，望著窗外輕聲說可卿，陶景瀾把青金璃的配方寫成了書，他女兒畫了第一張窯溫曲線圖。扛麻袋人家的孩子現在燒出了和海西一樣透亮的琉璃，您在天上看著，一定高興。
幾年後，陶景瀾的女兒己能獨立燒出一整窯湛藍金星釉的青金璃。她跟著父親學了漢文、拂林文，在琉璃窯旁邊辦了一所小講堂，教通州碼頭上願意學手藝的年輕人讀父親編的那本實錄。講堂門口也掛著一塊木牌，刻著“規矩如石，學問如海”。通州青金璃的第二代匠人，己開始帶徒弟了。
訊息傳到京城時，紹庭正把一尊剛送到戶部銀號司作為技術交流樣品的青金璃花瓶放在那一排石頭旁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守拙對他說：“你太爺爺在時，最常說的話是‘規矩如石，石在，路就在’。如今這條路從戈壁灘走到了海西國，從海西國走回了通州碼頭。”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他望著那尊泛著細密金星的湛藍琉璃，輕聲說，太爺爺，陶景瀾的女兒現在能獨立燒青金璃了。她和她爹一樣，把這門手藝寫成文字，教給願意學的人。通州碼頭的琉璃窯口，也和當年的義學一樣，開始自己教自己了。您在天上看著，一定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