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瑞二年冬，安德烈回到海西醫學院。他帶回去的蠶沙樣本和草藥標本堆滿了半個實驗室，海西醫學院為此專門成立了一個“東方藥物研究會”，由他主持。幾個月後他發回第一份研究報告——蠶沙中的有效成分經海西藥理分析確認對關節炎症具有顯著的抑制作用，且無海西常見止痛藥的胃腸副作用。報告末尾附了一句話：“此藥最初並非出自太醫院，而是一位在天朝通州碼頭義診了數十年的女大夫在桑園裡偶然發現的。她的名字叫明惠。海西醫學院建議將蠶沙列為正式藥物，命名為‘明惠散’。”
報告送到天朝時，閔傳薪正在通州接種站給碼頭腳伕們接種流感疫苗。他看完安德烈寄來的海西文報告和漢文譯本，沉默了很久，然後把報告放在明惠的牌位前，說海西人把蠶沙藥包命名為明惠散——您的方子如今有了海西名字，海西醫學院還附了詳細的藥理分析報告，證明它對關節炎症有效。您在世時總是說草藥不能亂用，得先拿自己試，現在海西人用試管和顯微鏡替您試過了，和您在碼頭義診幾十年得出的結論一模一樣。
訊息傳到京城，承規拄著柺杖站在乾清宮偏殿的書案前，把那份海西研究報告放在明惠的蕎麥殼脈枕旁邊。他說，明惠姑奶奶當年在通州碼頭義診時連診室都沒有，就一間十來步見方的小屋。如今她的蠶沙方子有了海西名字，海西醫學院用試管和顯微鏡證明了蠶沙藥包對關節痛有奇效。這條路和陶景瀾把青金璃帶回天朝、閔傳薪把免疫接種術帶回天朝是同一條路——海西人從天朝學會了蠶沙入藥，天朝人也從海西學到了新的分析工具。規矩是相通的，學問也是相通的。
啟瑞三年春，在桑園和啟瑞大學堂醫科的共同推動下，蠶沙藥包正式被納入天朝太醫院官藥目錄，命名為“明惠蠶沙散”，由各地醫館按方配發。桑哥兒的曾孫賈承桑在桑園蠶房旁邊建了一座蠶沙加工坊，專門篩選、晾曬、研磨蠶沙，按明惠當年留下的臨床筆記中的不同配比製成藥包分送各地接種站和守拙診所分號。他今年才二十出頭，但從小就跟著祖父在蠶房裡伺候蠶寶寶，對蠶沙的成色、粒度、含水量了如指掌。他參照太醫院送來的海西藥理分析資料，把蠶沙按蠶齡和季節分類，發現春蠶的蠶沙更細膩，適合研磨成細粉做藥包；秋蠶的蠶沙顆粒更大，適合煎水泡腳。不同季節的蠶沙發酵後的有效成分含量也有差異，他用太醫院新設的藥劑分析室做了幾輪對照實驗，把資料整理成《蠶沙分級實錄》，附在明惠當年的臨床筆記後面。實錄裡每一組資料都標註了溫度、溼度和發酵時間，扉頁上寫著明惠當年說過的那句話——“蠶沙入藥，不試不用。先試自己，再試病人。”
實錄送到太醫院，院判看完說賈承桑把蠶沙當章程在管——不僅把不同季節蠶沙的有效成分含量做了對照實驗，連發酵時間對藥效的影響都做了逐日測試。太醫院正式將《蠶沙分級實錄》列為官藥目錄明惠蠶沙散的配藥標準，各地醫館按此標準執行。
不久後，賈承桑收到海西醫學院安德烈的信。安德烈說海西醫學院讀了《蠶沙分級實錄》，想請承桑去海西醫學院交流一季，教海西藥理實驗室如何按天朝的標準分類處理蠶沙樣本。承桑拿著信去找承規，說當年陶景瀾去海西學燒琉璃，閔傳薪去海西學免疫接種術，如今海西醫學院主動請天朝人去教蠶沙分級，他想去——不是為了當先生，是想看看海西醫學院的試管和顯微鏡是怎麼分析天朝藥材的，把海西的分析工具帶回桑園，讓蠶沙入藥的標準更精細。
承規拄著柺杖望著窗外銀杏樹的新芽，說當年太太爺爺辦揚州鹽政學堂，讓鹽商和灶戶同堂聽課；後來通州碼頭辦義學，陶景瀾去海西學燒琉璃，閔傳薪去海西學免疫接種術。如今海西人主動請你這個蠶房小子去教他們——這條路走到今天，天朝不再是隻學不教，而是有來有往，互相教，互相學。他把戒尺拿起來輕輕放在承桑手心裡，讓他帶上這把戒尺去海西，回來時把海西學堂的木牌拓本也帶回來。
承桑帶著《蠶沙分級實錄》和明惠當年親手縫的第一個蕎麥殼脈枕，從通州碼頭出發。海西醫學院的東方藥物研究會早己在等候，安德烈把那份命名為“明惠散”的藥理分析報告裱好掛在實驗室門口，對承桑說這是天朝明惠大夫的方子，海西醫學院用試管和顯微鏡證實了她的臨床經驗。現在他們想請天朝的蠶房小子教海西藥理實驗室，怎麼按蠶齡和季節分類蠶沙。
承桑在海西待了大半年，除了交流蠶沙分級經驗，也學習了海西的藥理分析技術。他回國時帶回幾箱海西藥理實驗室的分析記錄、一套海西藥劑分析手冊的譯本，以及一塊海西醫學院實驗室淘汰的舊試管架木板。木頭被藥水浸得發黑，但上面的刻度還清清楚楚，海西醫學生畢業時都要在這塊木板上刻自己的名字，他也在右下角刻了自己的名字，說和安姐兒當年在女學木牌上刻“規矩如石，學問如海”是一個道理——木板會朽，石頭會風化，但刻在上面的名字不會。他把試管架木板放在蠶沙加工坊門口，和安姐兒的木牌拓本並排而立。又把那塊裂了角的青金石經絡模型碎料放在木板旁邊，說青金石是海西的，蠶沙是通州的，試管架是海西醫學院的，如今都放在一起，因為學問沒有東和西，規矩沒有海內海外。
承規在乾清宮偏殿裡看完了海西醫學院的蠶沙分級交流報告。他把報告放在那一排石頭旁邊，望著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輕聲說太太爺爺，桑哥兒的後人去海西醫學院教蠶沙分級，海西醫學院的試管架木板和安姐兒的木牌拓本如今並排而立。您在那邊看著，一定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