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瑞九年秋，暹羅稻種在通州試驗田裡打下的第二批稻穀己經顆粒歸倉。劉稻安整個夏天都泡在田壟上，把雜交後代的穗粒數、稻殼厚度和抗旱耐澇指標逐項記錄在案，整理成厚厚一本《暹稻北馴初錄》。這本初錄的扉頁上壓著差旺當年在暹羅稻神碑旁邊說過的那句話——“規矩如稻，生生不息。”旁邊是周管事用潮浸法催芽時寫的那句“潮浸有度，鹽淡相宜”。
承規拄著柺杖站在乾清宮偏殿的書案前，把《暹稻北馴初錄》放在暹羅稻穗和《礦石分層築堤實錄》之間，望著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他說暹羅的稻種在通州碼頭抽了兩年穗，如今扛麻袋人家的孩子把熱帶稻種在北方的生長資料寫成實錄，比當年差旺使臣帶回去的稻米分級章程更細。差旺在暹羅稻神碑旁邊說過“規矩如稻，生生不息”，現在這稻種真的生生不息了——從曼谷港的米市到通州碼頭的試驗田，稻種換了水土，但規矩沒換。
傳硯在旁邊說，暹羅國相又來了信，暹羅稻農聽說天朝把他們的稻種在北方的黏土裡種活了，想請試驗田的管事去暹羅交流一季，講講北方水稻的栽培和雜交經驗。暹羅稻農也想學怎麼把天朝本地稻種的抗旱性引入暹羅稻種，讓暹羅的旱季稻田也能少灌些水。承規點了點頭，說讓劉稻安去——他是扛麻袋人家的孩子，在試驗田裡泡了好幾個夏天，比任何人都清楚暹羅稻種在北方水土裡的脾性。天朝人學暹羅稻種的耐澇，暹羅人也想學天朝稻種的抗旱。太太爺爺當年在文華殿裡寫《石規》時說過，規矩不是隻出不進的，稻種也一樣。
劉稻安從通州碼頭出發，只帶了一個書箱，裡面裝著《暹稻北馴初錄》和幾袋天朝本地稻種樣本，還有一塊通州試驗田的黏土。暹羅國相派了差旺的孫子在曼谷港接他，差旺的孫子今年二十出頭，從小跟著祖父在稻神碑旁邊長大，能說漢文和暹羅文。他對劉稻安說，祖父在稻香學堂聽過薛蘅先生講海西通商實務，知道通州碼頭的腳伕子弟能把熱帶稻種在北方的黏土裡種活，祖父說這是規矩——天朝人學暹羅人的稻種，暹羅人也學天朝人的稻種，有來有往。劉稻安說他還帶來了天朝本地稻種的樣本，抗旱性強，但耐澇不如暹羅稻種，兩種稻種雜交之後可以互補，他想在暹羅的旱季稻田裡也做一輪雜交試驗。差旺的孫子當即帶他去見了暹羅王后，王后撥了一塊旱季試驗田給他。劉稻安在暹羅待了大半年，把天朝稻種的抗旱基因引入暹羅稻種，又參照暹羅稻米分級章程裡對旱季含水量寬容度的微調原則，把雜交後代的篩選標準一條一條定下來。暹羅稻農們看著他在田裡一株一株地選稻穗，感慨天朝書生的手比稻農還粗。
大半年後，劉稻安從暹羅帶回了幾袋暹羅雜交稻種和一本暹羅稻農送的《暹羅稻作實錄》譯本，扉頁上壓著暹羅王后親筆寫的一句話——“稻種往來，規矩相通。”他把新稻種樣本和譯本放在啟瑞大學堂農科的試驗室裡，對繼石的兒子守銘說，暹羅稻農用天朝本地稻種和暹羅稻種雜交，培育出了既抗旱又耐澇的新品種，旱季稻田的灌溉量比原來少了近一半，暹羅王后把這種新稻命名為“通暹稻”——通州和暹羅的通，規矩相通的通。守銘把一塊剛從通州碼頭撿回來的赭紅色火山岩放在稻種樣本旁邊，說暹羅的稻種在天朝抽穗，天朝的稻種在暹羅生根，這條路和太太爺爺當年把涼州石從戈壁灘帶到巴格達港口是同一個方向——只是那時候是石頭，現在是稻種，石頭會風化，稻種會發芽，一代一代傳下去。
承規在乾清宮偏殿裡看完了劉稻安帶回來的《暹羅稻作實錄》譯本，把這本書和《暹稻北馴初錄》並排放在《女學實務手冊》和《石規》海外卷之間。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他首了首腰，望著那片金黃色的銀杏葉輕聲說，太太爺爺，暹羅的稻種和天朝的稻種雜交出了通暹稻，扛麻袋人家的孩子把通州試驗田的稻種帶到了暹羅，又把暹羅的雜交稻種帶回天朝。稻種往來，規矩相通。您在那邊看著，一定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