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瑞十年春,劉稻安從暹羅帶回的通暹稻種在通州試驗田裡正式推廣種植。碼頭上的老腳伕們蹲在田埂上看著秧苗一天天拔高,感慨說這稻種既有暹羅稻的耐澇,又有本地稻的抗旱,在運河邊上種正合適。周管事把推廣種植的資料整理成冊,附在《暹稻北馴初錄》後面,扉頁上多了一行字——“通暹稻,旱澇兼濟,生生不息。”
與此同時,通州碼頭上的商船桅杆比去年又多了幾排。暹羅商船運來的不只是稻米和香料,還有一種暹羅特產的硬木,質地堅硬,紋理細密,暹羅商人管它叫“鐵力木”。這種木頭在暹羅港口被廣泛用於造船龍骨,比天朝常用的松木更耐海水腐蝕,但分量也更重,天朝船匠一首沒能找到合適的法子把它用在漕船上。通州碼頭造船坊的師傅姓鄭,祖上幾代都在碼頭上修船,他父親是當年腳伕義學第一批學生,學了珠算後在造船坊做賬房。鄭師傅自己從小跟著祖父學造船,又在啟瑞大學堂工藝科旁聽過礦石淬火課程,對各國木料的質地和受力特性很熟悉。他拿到暹羅鐵力木的樣本,放在船臺上翻來覆去看了好幾天,對兒子鄭桅說,鐵力木太重,整根做龍骨漕船吃水太深,不適合運河淺水航道,但如果把鐵力木切成薄片和天朝松木分層膠合,外層用鐵力木抗海水腐蝕,內層用松木減輕重量,中間再加一層桐油浸過的麻絮隔水,興許能成。
鄭桅今年二十二歲,從小在船臺上長大,跟著父親學造船,又在啟瑞大學堂工藝科讀了幾年書,能說拂林文和暹羅文。他在學堂的圖書室裡翻遍了各國造船實錄,發現暹羅船匠有一種獨特的“熱彎法”——把鐵力木放在蒸汽上燻軟之後彎曲成型,冷卻後定型不反彈。天朝船匠彎松木龍骨用的是火烤法,松木含脂量高,火烤後容易定型,但鐵力木質密無脂,火烤會開裂,必須用蒸汽。他把暹羅熱彎法的記載譯成漢文,又參照石成鈞在《萬邦礦石淬火譜》裡對不同材料臨界溫度的測試方法,在造船坊裡搭了一個蒸汽彎木臺,用運河水煮沸產生蒸汽,把鐵力木薄片放在蒸汽口上反覆試驗彎曲角度和冷卻時間。幾個月後,他終於找到了鐵力木的最佳蒸汽溫度和彎曲半徑,彎出來的木片不開裂、不反彈,和天朝松木膠合之後,整根龍骨的重量比純鐵力木輕了近一半,耐腐蝕性卻比純松木強得多。
他把這艘用鐵力木和松木分層膠合龍骨建造的漕船命名為“通暹號”,在船頭刻了一塊木牌,上面用漢文和暹羅文並排刻著“規矩如石,舟行如規”。試航那天,通暹號從通州碼頭出發,沿運河一路南下到泉州港,龍骨在鹹淡水交匯的河口浸泡了大半個月,返航時鄭桅鑽進底艙逐段檢查,發現鐵力木外層只有幾道極淡的鹽漬痕跡,松木內層完好如初,中間的桐油麻絮隔水層也沒有滲漏。他把試航資料逐項記錄下來,又對照暹羅商船提供的鐵力木龍骨使用年限記錄,編了一本《鐵力木造船實錄》。扉頁上壓著他自己寫的一句話——“木有剛柔,層合則韌。”旁邊是劉稻安那本《暹稻北馴初錄》裡的“潮浸有度,鹽淡相宜”。
鄭桅把這本實錄連同通暹號的龍骨結構圖一併呈到京城。承規拄著柺杖把結構圖展開在乾清宮偏殿的書案上,窗外銀杏葉剛抽了新芽。他說暹羅的鐵力木和天朝的松木層合造船,天朝人學暹羅人的熱彎法,暹羅人學天朝人的桐油隔水層,石成鈞把天方黑曜石和西溟火山岩熔在一起鍛刀,劉稻安把暹羅稻種和天朝稻種雜交出通暹稻,鄭桅把暹羅鐵力木和天朝松木層合造船——每一代人都在把不同的東西層合在一起。他把《鐵力木造船實錄》放在《暹羅稻作實錄》和《礦石分層築堤實錄》之間,三本書並排而立,一本是種稻子的,一本是築堤壩的,一本是造漕船的。他把戒尺拿起來輕輕放在三本書上面,輕聲說,太太爺爺,通州碼頭的船匠把暹羅的鐵力木和天朝的松木層合在一起造了新漕船,種稻子和造船的道理也是相通的——各取所長,規矩就是這樣一層一層壘起來的。您在天上看著,一定高興。
鄭桅回到造船坊後,把通暹號的龍骨結構圖譯成暹羅文,託暹羅商船帶回曼谷港,送給暹羅國相。他在信裡說,通暹號用了暹羅的鐵力木和熱彎法,也用了天朝的松木層合和桐油隔水,天朝人學暹羅人的造船技法,暹羅人也可以參考天朝的分層結構改良自己的海船龍骨。不久後暹羅國相回信說,暹羅船匠己參照通暹號的結構圖開始試製分層膠合龍骨,首批木料正在蒸汽彎木臺上燻軟,暹羅王后給這種新船取了個名字叫“暹通號”——和通暹號相呼應。鄭桅把這封信放在造船坊的木工臺上,又拿起工具繼續下一艘漕船的建造。窗外的運河上,各國商船桅杆如林,通暹號的帆影正在水面上緩緩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