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瑞十年冬，通州碼頭接種站的閔傳薪收到了一封從海西醫學院寄來的信。信是安德烈的學生寫的，說海西醫學院最近發明了一種新器械——用中空銀管連線兩個青金璃薄片製成的聽筒，可以放大心音和肺音，海西醫官管它叫“聽診器”。這位學生隨信附了一套樣品和製作圖紙，說他聽老師講過天朝通州碼頭的接種站和蠶沙入藥的往事，知道天朝匠人能把海西的青金璃燒成湛藍金星釉、把海西的免疫接種術結合本地藥材改良，他想請天朝的同行試試能不能用天朝的材料仿製這種聽診器。信的末尾附了一句話——“海西的器械，天朝的材料，若能合契，醫者如添耳目。”
閔傳薪把聽診器樣品和圖紙帶到啟瑞大學堂工藝科。他先從接種站的醫械櫃裡翻出陶景瀾燒製的幾片青金璃薄片——這是當年陶宛從西溟帶回的火山岩薄片燈罩的同窯產品，透光度極好，薄如蟬翼，對著窗外陽光能看見細密的氣泡。但中空銀管天朝不產海西那種純度的銀料，他想起石成鈞在分層築堤實錄裡提過一種天方商人從波斯灣帶來的合金管，質地比純銀更硬，中空鍛造工藝是天方匠人的看家本領。他找到鐵匠鋪的石成鈞，石成鈞看了圖紙說，天方商人就在泉州港，前幾天還送來一批新到的合金管樣品，薄壁中空，用西溟火山岩和天方黑曜石混合淬火鍛成，正好可以用來做聽診器的導音管。
他帶著閔傳薪去泉州港找到天方老商人的孫子，老商人二話不說拿出幾根合金管放在櫃檯上，說這是天方匠人用波斯灣的海鹽淬火鍛出來的，原本是用來給拂林商人做航海羅盤支架的，既然天朝大夫用它做聽診器，只管拿去試。石成鈞在鐵匠鋪裡把合金管切割成合適的長度，又在管壁內側鍍了一層極薄的青金璃釉料——他發現鍍了釉的合金管內壁更光滑，聲音傳導比未鍍釉的裸管更清晰。陶宛在工藝科裡用西溟火山岩薄片打磨出第一套天朝自制的青金璃聽筒，薄片邊緣圓潤，對著燭火能透出湛藍色的光。她把聽筒裝在合金管兩端，又在介面處襯了一圈通州本地桑蠶絲織成的細密絨圈密封防漏音。第一支天朝自制的聽診器成型那天，她把聽診器遞給閔傳薪，說這是用海西的圖紙、天方的合金管、西溟的火山岩薄片、天朝的蠶絲絨圈合在一起做出來的，每一樣材料來自不同的國度，但放在一起就能聽見心音。
閔傳薪把聽診器掛在脖子上，站在接種站門口對碼頭上圍觀的腳伕們說，他給這第一支天朝自制的聽診器取名叫“合契”——醫工合契，萬邦同器。他在接種站裡把天朝自制的合契聽診器和海西原版做了幾輪對照測試，發現天朝版的青金璃薄片比海西原版的普通玻璃透光更好，合金管鍍了青金璃釉後內壁更光滑，聲音傳導比海西原版更清晰。他把測試資料整理成《合契聽診器仿製實錄》，附了海西圖紙、天方合金管成分表、青金璃薄片打磨工藝和蠶絲絨圈密封引數，扉頁上寫著“醫工合契，萬邦同器”。石成鈞在旁邊翻看實錄，說他發現合金管鍍釉後聲音更清晰是因為釉料填補了金屬內壁細微的凹坑，這和分層築堤的道理一樣——外層抗侵蝕，內層撐結構，中層防滲透。聽診器的合金管是內層，釉料是中層，青金璃薄片是外層，也是分層合契。閔傳薪說海西的圖紙、天方的合金管、西溟的火山岩薄片、天朝的蠶絲絨圈，材料不同，各用所長，就是規矩。
不久後，第一批天朝自制的合契聽診器在通州、泉州、福州三處接種站投入使用。閔傳薪把其中一支連同仿製實錄託海西商船捎給安德烈的學生，在信裡說海西的聽診器在天朝生了根，天朝的材料讓它聽得更清，這叫醫工合契。幾個月後海西醫學院回信，說天朝版的青金璃聽筒和鍍釉合金管給了他們新啟發，海西也在嘗試用火山岩薄片替代普通玻璃，信裡還附了一支海西新制的火山岩聽診器樣品，請天朝同行測試。
承規在乾清宮偏殿裡看完了《合契聽診器仿製實錄》，把這本實錄放在《青金璃燒造實錄》和《海西免疫接種術譯錄》之間。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他首了首腰，對著秦可卿的玉佩輕聲說，通州碼頭的接種站現在用上了海西的聽診器，天朝的材料讓它聽得更清，海西又用天朝的法子改了他們的聽診器。您在天上看著，一定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