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瑞西十西年春，念衡己經能獨立在萬邦醫館的配藥室裡稱量礦石粉末了。他用的是繼石高祖父留下的那杆小銅秤——秤砣是守銘高祖父用西溟火山岩和天方黑曜石熔在一起鍛的，秤盤是思齊曾祖父從泰西尼亞帶回來的青金璃邊角料打磨的。他每天下學後泡在醫館裡，對照父親思源那本《黑曜石表面演化實錄》和祖父念規從泰西尼亞帶回的《萬邦章程源流總譜》定稿，逐批測試不同產地黑曜石的鱗片殼粉末與菌絲代謝產物的嵌合比例，在筆記上寫寫畫畫，字跡雖還帶著稚氣，但每一種配方的劑量和靜置時間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這天傍晚，一艘西溟國商船在通州碼頭靠岸。船上走下來一個比念衡大不了幾歲的孩子，懷裡抱著一小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他操著生硬但己能成句的漢話，逢人便問萬邦醫館怎麼走。
這孩子叫洛卡，是西溟國漁村蒸餾室首批學徒的兒子。思源當年把菌絲藥膏的配方寄到西溟國，漁村的蒸餾室便從單純萃取蠶沙精油擴充套件到了海洋菌絲的採集與藥膏配製。洛卡的父親從火山岩上採集菌絲、配製海石散己有多年，積攢下一整套在西溟海域獨特鹽度與溫差條件下菌絲生長週期的記錄。洛卡這次隨商船來天朝，他父親囑他把這本記錄親手交給萬邦醫館的思源大夫。
念衡正在醫館門口的石臺上晾曬新採集的菌絲樣本。洛卡抱著油布包走過來，用漢話問思源大夫在嗎，父親讓我把這本菌絲記錄交給他。念衡接過油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本用西溟火山岩砂紙裝訂的冊子，封面壓著一塊極薄的火山岩片，內頁密密麻麻寫滿了菌絲採集日期、潮汐高度、鹽度資料，西溟文旁邊用潦草但認真的漢文做了逐條翻譯。
念衡看得入了神。這本冊子裡的菌絲生長週期數據，和父親貼在鐵匠鋪牆上的那張天朝防波堤菌絲生長曲線圖結構一模一樣，只是西溟海域的鹽度更高、溫差更小，菌絲的活性峰值比通州碼頭晚了近一個節氣。他把洛卡拉進醫館，指著牆上那張曲線圖，說這是他父親畫的通州菌絲生長週期，從春分到秋分；你父親這張圖是從春分後一個節氣才開始往上走——同一片海，同一塊火山岩上的菌絲，隔了好幾千裡，節律卻只差一個節氣。
兩個孩子趴在藥櫃前的地板上，把兩張菌絲曲線圖拼在一起，用炭筆在接縫處畫了一條連線。念衡說這條連線就是海流的方向——從西溟到通州，菌絲跟著海流走，節律順著緯度變。洛卡補充道，他父親在漁村蒸餾室裡也畫過一張圖，不是菌絲，是從天朝萬邦醫館寄過去的蠶沙精油，到了西溟海域配合當地草藥一起蒸餾，出來的精油顏色比天朝原版偏綠一些，但消腫效果反而更好。他父親說，這是因為西溟的火山岩砂在蒸餾時析出了一種本地特有的礦物鹽，和蠶沙精油裡的有效成分嵌合在一起，藥性就變了。
念衡聽到這裡，眼睛一亮。他把洛卡帶到萬邦醫館的藥方檔案櫃前，從最底層取出明惠姑奶奶的蕎麥殼脈枕和閔繼醫高祖父最早的蠶沙精油蒸餾報告，又從中間層取出父親思源寫的《藥石同源》配方報告，把這三份東西一字排開。他對洛卡說，太高祖母明惠大夫在桑園裡發現蠶沙能治關節痛，閔繼醫高祖父用泰西蒸餾法把蠶沙萃取成精油，他父親思源用黑曜石鱗片殼和菌絲代謝產物合成了海石散。西溟的火山岩砂能把蠶沙精油的顏色變綠、藥性變強，同樣是石頭在藥裡起了作用——西溟的礦石能淬火鍛刀，也能入藥增效。
洛卡說，他父親讓他來天朝萬邦醫館學菌絲配藥，他想請念衡教他。念衡踮起腳尖，從藥櫃裡取出一小瓶天方黑曜石鱗片殼粉末和一小罐天朝防波堤菌絲藥膏，放在洛卡手心裡。他說，天方黑曜石是沙漠裡磨出來的，天朝菌絲是潮汐裡養出來的，西溟火山岩是你家鄉海邊的石頭——三種石頭磨成粉、合成藥，就是海石散的配方。他們倆一起，把洛卡帶來的西溟菌絲記錄和父親的通州菌絲生長曲線圖對照起來看，把西溟火山岩砂入藥的配比也整理出來。
洛卡把那本父親手寫的菌絲記錄遞給念衡，說這本冊子留在萬邦醫館。念衡接過冊子，把它放在《防波堤海洋放線菌絲生長實錄》和《藥石同源》配方報告之間。窗外銀杏樹剛抽了新芽，他站在這排藥櫃前，忽然覺得自己和洛卡畫的這條連線，也留在了這條從戈壁灘開始、己經走了好幾代人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