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衡和洛卡在萬邦醫館的藥櫃前趴了一整個春天，把西溟火山岩砂入藥的配比試驗做了好幾輪。洛卡帶來的西溟菌絲記錄裡詳細標註了漁村蒸餾室附近海域火山岩砂的採集位置——那些被海水沖刷得光滑如鏡的砂粒，只在退潮後一個時辰內才能在海蝕平臺上採到。洛卡的父親用這些砂粒研磨成粉，在蒸餾蠶沙精油時鋪在蒸餾器的保溫層裡，精油的顏色就會比天朝原版偏綠，消腫效果也更好。
念衡把這個現象記在筆記裡。他想起父親思源在《黑曜石表面演化實錄》裡寫過，黑曜石在海水裡浸泡後表面會析出一層鹽霜，在沙漠裡被風沙打磨後會長出鱗片殼——同一塊石頭，在不同的環境裡會演化出不同的表面結構。西溟火山岩砂在海蝕平臺上被潮汐反覆沖刷，砂粒表面在顯微鏡下呈現出細密的魚鱗狀紋理，這種紋理能吸附蠶沙精油裡的有效成分，讓精油在蒸餾時更均勻地附著在砂粒表面，蒸餾出來的藥效就更強。他把這個發現畫成一張“西溟火山岩砂表面紋理與蠶沙精油吸附率對照圖”，貼在鐵匠鋪牆上那排畫紙的最下面。
思源看完這張圖，忽然把當年思齊高祖父從泰西尼亞帶回的青金麻染制工藝手冊翻了出來。手冊裡有一頁講泰西亞麻纖維在染色前需要先用稀釋的紫貝粉溶液浸泡一段時間，讓纖維表面的鱗片張開，釉料才能滲進去。他對念衡說，泰西的亞麻纖維要浸泡才能吸色，西溟的火山岩砂在潮汐中反覆沖刷才能吸藥。纖維和砂粒，染布和蒸餾，道理相通——都是讓表面紋理張開，把有效成分吸附進去。
念衡把這句話寫在對照圖的空白處。閔繼醫拄著柺杖在旁邊看完了整張圖，忽然說萬邦醫館這些年一首在研究怎麼提高蠶沙精油的萃取效率，試過暹羅鐵力木炭粉、天方黑曜石砂，甚至海西的青金石碎料，卻從沒有人想過用西溟火山岩砂——因為西溟火山岩一首是用來砌牆、鍛刀、染青金呢的。如今洛卡的父親在漁村蒸餾室裡用了好幾年，證明它入藥有效，念衡又在顯微鏡下找到了它表面紋理吸附藥效成分的證據。一條被忽略了幾十年的線索，被兩個孩子從海蝕平臺上撿了回來。
洛卡把父親手寫的菌絲記錄又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有他父親用西溟文寫的一段話，旁邊是潦草的漢文翻譯：“火山岩砂，潮汐磨之。其紋如鱗，其性善附。入藥增效，非石之奇，乃水之功。”念衡把這段話抄在對照圖旁邊，對洛卡說，你父親說的“水之功”，和他父親思源在防波堤上觀察菌絲生長週期時說的“潮汐有信”，是同一個道理——水在磨石頭，也在養菌絲；在沖刷砂粒，也在吸附藥效。
春去夏至，念衡和洛卡用西溟火山岩砂和天方黑曜石鱗片殼粉末混合天朝防波堤菌絲代謝產物，配出了第一批新配方的海石散。他們把新配方海石散送到萬邦醫館的義診攤前，給幾位長期試用菌絲藥膏的老腳伕試用。老馬頭抹了幾天，逢人便說這新藥膏比之前的更潤，以前冬天關節會發幹發癢，今年抹了這藥膏，皮膚上像多了一層薄薄的保護膜。
念衡把老馬頭的話原樣記在筆記裡，又在旁邊貼了一小片西溟火山岩砂的顯微剖面圖。他對洛卡說，這層保護膜就是火山岩砂吸附蠶沙精油後形成的——砂粒表面的魚鱗狀紋理把精油均勻鋪開，在皮膚上形成一層極薄的保護層，和防波堤上的菌絲在石頭上長成灰綠色附著物是同一個過程。
思源站在兩個孩子身後，看著他們把新配方整理成《西溟火山岩砂入藥增效實錄》，扉頁上並排寫著洛卡父親那句“非石之奇，乃水之功”和念衡自己加的一句“石鱗吸附，藥膜自成”。他把這本新實錄放在《黑曜石表面演化實錄》和《藥石同源》配方報告之間，幾本書並排而立——黑曜石的鱗片殼是風沙磨的，火山岩的菌絲是潮汐養的，火山岩砂的吸附紋是海水沖刷的，每一種石頭在不同的環境裡演出了不同的表面結構，每一種表面結構都對應著不同的藥效。他對閔繼醫說，這條路從明惠姑奶奶在桑園裡發現蠶沙開始，走到泰西蒸餾法，走到菌絲藥膏，走到黑曜石鱗片殼粉末，如今走到了西溟火山岩砂——每一代人都在往同一個藥櫃裡添新藥，每一味新藥都是石頭的生命在另一種形式下的延續。
洛卡離京那天，念衡把自己用了整個春天的那杆小銅秤送給了他——秤砣是守銘高祖父用西溟火山岩和天方黑曜石熔在一起鍛的，秤盤是思齊曾祖父從泰西尼亞帶回來的青金璃邊角料打磨的。洛卡雙手接過銅秤，用西溟人的禮節按在胸口，說等他長大了，也要像父親一樣在漁村蒸餾室裡配藥，把天朝的菌絲和西溟的火山岩砂一起磨成粉。
念衡指著那本新裝訂的《西溟火山岩砂入藥增效實錄》，說這本實錄留在這裡，以後你父親再有新發現，就託商船寄過來，他貼在後面。窗外銀杏樹的葉子被海風吹得沙沙響，兩個孩子並肩坐在醫館門口的石臺上，看著各國商船桅杆如林。洛卡忽然用生硬但己流暢了許多的漢話說，他第一次來天朝時覺得這裡好遠，現在覺得沒那麼遠了——菌絲沒有遠近，火山岩也沒有遠近。念衡點了點頭，把手裡那塊繼石高祖父留下的圓石頭翻過來，指著上面被好幾代人的手磨出的淺槽說，石頭上的槽也沒有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