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卡回到西溟國漁村時，父親老洛卡正蹲在蒸餾室門口修補一張被海風撕破的漁網。他看見兒子從碼頭上跳下來，懷裡抱著一杆小銅秤和一沓萬邦醫館的藥方手冊，身後還跟著兩個抬木箱的腳伕。木箱裡裝的是念衡幫他準備的整套菌絲採集工具——青金璃培養皿、暹羅鐵力木炭粉保溫層、天方合金管蒸餾器配件，以及一小罐天朝防波堤菌絲代謝產物的高純度結晶，每一樣都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
老洛卡放下漁網，接過兒子遞來的那杆銅秤，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秤砣是當年守銘高祖父用西溟火山岩和天方黑曜石熔在一起鍛的，烏黑的鐵質裡夾著青灰色的火山岩紋理，秤盤是思齊曾祖父從泰西尼亞帶回來的青金璃邊角料打磨的，邊緣在夕陽下泛著湛藍色的光。他聽兒子講完這桿秤的來歷，把它掛在蒸餾室正中間的房樑上。海風穿過蒸餾室的窗戶，秤盤輕輕晃動，青金璃的邊緣映出一圈淡藍色的光斑，正好落在操作檯上那排藥方手冊的封面上。
洛卡把從天朝萬邦醫館學到的火山岩砂入藥配比技術，和父親這些年積累的西溟本地菌絲生長記錄結合起來，在蒸餾室旁邊新搭了一間小型菌絲培養室。他從海蝕平臺上採集最新一批火山岩砂，參照念衡畫的西溟火山岩砂表面紋理與蠶沙精油吸附率對照圖，按不同粒度逐批測試砂粒對菌絲代謝產物的吸附效率。幾個月的試驗下來，他發現西溟火山岩砂的吸附效率與砂粒表面那層魚鱗狀紋理的密度首接相關——砂粒越細，紋理越密，吸附率越高。但過細的砂粒在蒸餾時容易結塊，反而影響藥膏的均勻度。
洛卡參照父親當年改良蒸餾器保溫層時的做法——西溟火山岩砂的粒度以蠶沙精油萃取時蒸餾器保溫層用的標準砂粒為最佳，這個粒度既能保持魚鱗狀紋理的吸附活性，又不會在高溫下結塊。他把標準砂粒鋪在青金璃培養皿底部，將菌絲代謝產物的高純度結晶溶解後緩緩滴入砂層，在恆溫箱裡靜置一段時間。結晶均勻地附著在每一顆砂粒表面的紋理中，形成一層極薄的藥膜。這層藥膜在乾燥後不脫落，遇水則緩慢釋放藥效——老洛卡用粗糙的手指尖輕輕摸了摸培養皿裡的砂粒，感慨道天朝的菌絲和西溟的火山岩砂，磨合了這麼久，終於磨合透了。
洛卡把這套新工藝整理成《西溟火山岩砂菌絲藥膜製備實錄》，扉頁上寫著念衡當年在鐵匠鋪牆上畫的那句“石鱗吸附，藥膜自成”，旁邊是他自己用西溟文和漢文並排寫的一行字：“西溟之砂，天朝之菌，合而敷之，如潮汐覆巖。”他把實錄和一小批新藥膏託天方商船送往通州碼頭。
念衡收到實錄時正在萬邦醫館的配藥室裡給新一批海石散貼標籤。他把洛卡寄來的西溟火山岩砂菌絲藥膜樣本放在顯微鏡下，發現這層藥膜的微觀結構和父親思源在《黑曜石表面演化實錄》裡描述的天方黑曜石鱗片殼紋理幾乎同構——都是六角形結晶，只是黑曜石的結晶是風沙磨出來的，藥膜的結晶是菌絲代謝產物在火山岩砂表面自組織形成的。他在筆記裡把這兩張顯微圖並排貼在一起，在中間畫了一條連線，寫道：“風沙磨石，石生鱗；潮汐養菌，菌成膜。鱗與膜，同出六角。”
思源拄著柺杖站在兒子身後，把這句話看了很久。他對念衡說，太太爺爺石成鈞在萬邦礦石淬火譜裡發現各國礦石的淬火臨界點排列成一條平滑的梯度曲線；念衡的祖父思源在泰西尼亞發現菌絲活性沿著南北溫差也排列成同一條梯度曲線；如今念衡又發現黑曜石的鱗片殼和菌絲的藥膜在微觀結構上同出六角。三代人，在三條不同的路上，發現了同一種秩序。他把賈代儒的戒尺放在唸衡手心裡說，這把戒尺傳了好幾代，如今傳到念衡手裡。太太爺爺的戒尺上刻著“讀書明理”，念衡在顯微鏡下看到六角形結晶也是明理——明的是石頭在風沙和潮汐裡自己演化出來的理。
念衡雙手接過戒尺。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他把戒尺放在繼石高祖父留給他的圓石頭旁邊，又拿起洛卡寄來的那本《西溟火山岩砂菌絲藥膜製備實錄》，放在《黑曜石表面演化實錄》和《藥石同源》配方報告之間。幾本書並排而立，黑曜石的鱗片殼是風沙磨的，火山岩的菌絲是潮汐養的，火山岩砂的藥膜是菌絲在砂粒表面自組織形成的，每一種結構都是石頭在不同的環境裡演化出來的自我保護層，而每一代人都從這些保護層裡找到了能救人的藥。
洛卡在漁村蒸餾室又幹了很長一段時間，把那批新藥膏分發給村裡有關節痛的老人試用。一個老漁婦抹了幾天菌絲藥膜，關節消腫了大半，又能下海收網了。她拄著柺杖走到蒸餾室門口，把一簍剛打上來的魚放在石臺上，對洛卡說這簍魚抵藥費。洛卡把那簍魚分給了蒸餾室的學徒們，自己留了一條最小的放在操作檯上，說這是西溟火山岩砂菌絲藥膜治好的第一條魚，和當年明惠大夫在通州碼頭收到的那條鯉魚一樣——病人自己願意送的，不是診金，是心意。他把那條魚畫在蒸餾室的日誌裡，旁邊貼上念衡寄來的六角形結晶對比圖。
不久後，念衡收到了洛卡的回信和一幅手繪圖。洛卡在信中說，他想在漁村蒸餾室旁邊再蓋一間菌絲培養室，把西溟火山岩砂菌絲藥膜的製備工藝固定下來，每年春秋兩季採集菌絲、篩選砂粒，按標準流程生產藥膏，分發給西溟沿海各漁村的老人，請念衡有空時來西溟看看。念衡把信放在繼石高祖父的圓石頭旁邊，望著窗外那棵在春風中輕輕搖晃的老銀杏，輕聲說太太爺爺，洛卡在西溟國漁村開了蒸餾室，西溟火山岩砂菌絲藥膜治好了漁村老人的關節痛。您在那邊看著，一定高興。窗外銀杏葉在春光裡泛著嫩綠的光澤，那一排石頭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