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源從天方沙漠回到通州碼頭時，書箱裡多了十幾塊黑曜石樣本和厚厚一疊拓片。他把沙漠裡撿回來的黑曜石原礦放在鐵匠鋪的鐵砧上，又從防波堤的隔水層裡取出一塊被海水浸泡了好些年的舊黑曜石，再把父親守銘年輕時從巴格達港口帶回的那塊涼州石拓本也搬了過來。三塊石頭並排放在鐵砧上，色澤從墨黑到灰白，紋理從粗糲到細密，他對著自己畫的顯微鏡觀察筆記逐塊對比，每天在鐵匠鋪裡待到深夜。
念規推門進來時，思源正把一小塊沙漠黑曜石的薄片放在顯微鏡下。他說這層鐵鏽色的鱗片殼在放大後能看到細密的六角形結晶，和海水浸泡的黑曜石表面那層灰白色鹽霜完全不同——鹽霜放大後是不規則的顆粒狀堆積，但兩者都有一個共同特徵——它們都是黑曜石在極端環境下“長”出來的保護層。沙磨的鱗片殼防止風沙進一步侵蝕內部，水浸的鹽霜抑制海藻附著，黑曜石自己在保護自己。念規把這塊薄片放在當年思齊從泰西尼亞帶回的青金麻邊角料旁邊，說這層鱗片殼和青金麻纖維放大後的紋理很像——泰西的亞麻纖維在染制青金釉料後也會形成一層保護性結晶。石頭和麻布在放大後竟有相似的自我保護機制，格物致知，果然萬邦同源。
思源把這組對比資料整理成《黑曜石表面演化實錄》，扉頁上寫著“石非死物，風沙磨骨，海鹽沁膚，一石兩面，各生異理”。實錄放在秦鍾石的《礦石分層築堤實錄》和石成鈞的《萬邦礦石淬火譜》之間，三本書並排而立。念規拄著柺杖站在書案前說，守銘父親用黑曜石淬火鍛刀，用的是它的硬；閔繼醫用黑石霜敷傷口，用的是它的藥；思源在沙漠和海底發現黑曜石在保護自己，用的是它的變。同一塊礦石，每一代人都往這座圖書室裡添了新的觀察、新的記錄、新的道理。
實錄送到啟瑞大學堂圖書室沒多久，思源又收到了天方醫學院寄來的一隻木盒。盒子裡裝著幾塊沙漠黑曜石薄片和一份天方醫官寫的分析報告，報告裡說黑曜石表面那層鐵鏽色的鱗片狀結晶，在研磨成極細的粉末後對幾種沙漠常見的致病菌有抑制效果，效果雖不如黑石霜，但更穩定、更適合長期儲存。天方醫官建議思源繼續研究不同產地黑曜石的表面礦物成分差異，看看海水中那層抑制海藻的鹽霜是否也有藥用價值。
思源把這份報告拿到萬邦醫館，閔繼醫看完後從蒸餾室的操作檯上拿起一小瓶黑石霜粉末，說萬邦醫館用黑石霜敷傷口治沙漠瘡瘍己有多年，如今思源發現黑曜石在沙漠裡自己長出來的鱗片殼也有抑菌效果——同一塊石頭在治病和防病兩端同時發揮了作用。他把黑石霜粉末遞給思源，讓他試試把鱗片殼粉末和黑石霜粉末按不同比例混合，看看抑菌效果會不會更強。
思源在鐵匠鋪裡闢出一個小角落，用天方醫官送來的黑曜石薄片研磨鱗片殼粉末，對照萬邦醫館的黑石霜配方，逐批測試混合比例。他發現鱗片殼粉末的抑菌永續性比黑石霜更長，但起效更慢，而黑石霜起效快但藥力持續時間短。二者混合後，正好互補——黑石霜快速抑制感染，鱗片殼粉末緩慢釋放保持長效。他在筆記裡寫道：“黑石霜速攻，鱗片殼緩守，攻守合契，藥效倍增。”閔繼醫看了筆記說，這句話和當年閔傳薪祖父寫合契聽診器的“海西圖紙、天方合金、天朝蠶絲合契而成”是同一個道理，只不過那時是器械，現在是藥。
不久後，思源將這份混合配方整理成《黑曜石抑菌粉末合契實錄》，和當年明惠姑奶奶的蠶沙藥包配方、閔繼醫的蠶沙精油蒸餾報告一起放在萬邦醫館的藥方檔案櫃裡。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他把繼石曾祖父留給他的圓石頭放在檔案櫃旁邊的石臺上，轉身繼續在鐵匠鋪裡磨下一批粉末。顯微鏡和鐵砧上的礦石還在等著他，海沙之間還有更多的石理等待被發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