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瑞十三年秋，萬邦春市的熱鬧還沒散盡，通州碼頭上又迎來了一場新的盛會。這一次不是商人們自發組織的春市，而是啟瑞大學堂和萬邦醫館聯合發起的“萬邦學術研討會”。來自天方、拂林、海西、西溟、暹羅、爪哇、蘇門答臘的醫官、工程師和教習齊聚通州碼頭，帶著各自最新的研究成果。天方醫學院帶來沙漠黏土改良隔水層的最新資料，拂林商會帶來了安條克港口防波堤加固後的十年使用報告，海西醫學院帶來了火山岩聽診器的最新改良圖紙，西溟國通商實務學堂帶來青金呢染制工藝的礦物釉料配比表，暹羅稻香學堂帶來通暹稻在旱季稻田裡的最新產量資料。每一份報告都附了實物樣本和對照實驗資料，和天朝實錄的編纂標準一模一樣。這場研討會不設主席臺，不排座次，各國學者圍著啟瑞大學堂圖書室裡那張長條紫檀木書案依次發言，誰有新的發現就站起來說，說完之後其他人當場提問、當場核驗資料。
傳硯拄著柺杖坐在長條書案的一端，看著滿屋子不同膚色、不同語言的學者們用拂林文和漢文交替討論。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守拙去暹羅修稻米互市章程時，暹羅稻農對天朝章程還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如今暹羅稻香學堂的教習帶著通暹稻的產量資料站在這裡，和其他國家的學者一起逐項核驗對照實驗資料。這條路從將信將疑走到共聚一堂，走了好幾代人。
研討會最後一天，海西醫學院副院長、安德烈的學生站到書案前，說他有一個提議——這些年海西醫學院和天朝萬邦醫館一首在交流免疫接種術、蠶沙分級和聽診器改良，各國醫官和工程師的往來信件堆滿了檔案櫃，但這些交流成果分散在各國，沒有一部統一的工具書把它們彙編起來。他建議各國醫學院和通商實務學堂共同編纂一部《萬邦醫工大典》，把各國醫學和工程學的最新成果分門別類彙編成冊，統一用拂林文和漢文並列出版，放在各國口岸的學堂圖書室裡，供所有學者免費查閱。他隨即把自己帶來的最新火山岩聽診器圖紙放在書案上作為第一份入典文獻。
暹羅稻香學堂的教習第二個站起來，把通暹稻的旱季產量資料和潮浸法改良方案放在書案上。天方醫學院的醫官第三個站起來，把沙漠黏土改良隔水層的配方和層合渠的十年通水報告放在書案上。拂林商會的工程師把安條克港口防波堤加固後的十年使用報告放在書案上，西溟國通商實務學堂的教習把青金呢染制工藝的礦物釉料配比表放在書案上，爪哇丁香學堂把丁香分級標準的最新修訂版放在書案上。各國學者依次上前把各自的文獻堆放在長條紫檀木書案上，和當年立萬邦石盟碑、制定萬邦度量衡換算通則時一模一樣——每一份文獻都代表著一個國家的承諾，每一份文獻都壓著一道規矩。
守銘站在人群裡看著那一摞摞文獻堆滿書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西溟國港口立石盟碑時各國商人把信物石頭堆在碑座周圍的情景。如今石頭變成了紙，羊皮紙變成了棉紙，但壓在上面的分量沒有變，那份承諾的分量沒有變。他對旁邊的繼石說，從萬邦石盟碑到度量衡換算通則，從換算通則到萬邦學術研討會，每一代人都往這條路里添了新的東西。繼石點了點頭，說這條路還會繼續往前走，等到下一代人開研討會的時候，這部大典裡又會多出好多新的文獻。
傳硯拄著柺杖走到書案前，把他那塊己經磨出好幾道淺槽的圓石頭放在文獻堆旁邊，說這部《萬邦醫工大典》就放在啟瑞大學堂圖書室裡，和《萬邦實錄總目》、萬邦度量衡換算通則放在同一個玻璃櫃中，以後各國學者隨時可以查閱，隨時可以增補新的文獻。他環顧滿屋子不同膚色、不同語言的學者們，從戈壁灘到西溟國，從涼州石到聽診器，這條路走了好幾代人，今天各國學者共聚一堂、把自己最好的成果拿出來共享，這就是規矩——不是刻在石碑上給後人看的，是活著的人自己守著、自己往前推著走的路。
海西醫學院副院長從懷裡掏出一塊海西青金石放在文獻堆旁邊，說海西醫學院願為這部大典貢獻全部己發表的醫學文獻。天方醫學院醫官放了一塊沙漠黑曜石，拂林商會工程師放了一塊安條克港口礁石，西溟國教習放了一塊西溟火山岩，暹羅教習放了一小袋通暹稻種，爪哇和蘇門答臘教習各放了一塊丁香火山岩和龍腦晶石。各國學者紛紛把自己的信物堆放在文獻周圍，每一塊石頭都代表著一個國家的承諾。
傳硯拄著柺杖站在長條書案前，望著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金黃色的鋪滿了整條青石板路，輕聲說父親，今天萬邦學術研討會在通州碼頭開幕，各國學者把最新的成果彙編成《萬邦醫工大典》，您的鵝卵石壓在大典扉頁上，各國信物石頭堆在旁邊。您在那邊看著，一定高興。窗外秋風拂過銀杏樹梢，那一排信物石頭在夕陽下閃閃發光，和當年萬邦石盟碑旁邊的石頭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