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瑞十西年春，《萬邦醫工大典》的編纂工作在啟瑞大學堂圖書室裡緊鑼密鼓地進行。各國學者把帶來的文獻逐條譯成漢文和拂林文，對照實物樣本逐項核驗資料。海西醫學院送來的火山岩聽診器改良圖紙堆了厚厚一摞，天方醫學院送來的沙漠黏土隔水層配方附了十年對照實驗記錄，拂林商會的安條克港口防波堤加固報告用三種文字並列書寫，西溟國青金呢染制工藝的礦物釉料配比表裡每一種礦石都貼了實物薄片。暹羅稻香學堂的通暹稻旱季產量資料密密麻麻寫滿了整張棉紙，爪哇丁香分級標準的最新修訂版在空白處畫了丁香花蕾的剖面圖，蘇門答臘龍腦晶石的淬火臨界點測試報告附了石成鈞的批註。
閔傳薪負責醫科部分，他把各國送來的免疫接種術文獻和海西醫學院近十年的臨床試驗資料逐條對照，發現天方沙漠地帶和海西溫帶地區接種同一疫苗時，劑量和儲存溫度需要根據當地氣候微調。他在大典醫科卷的扉頁上寫道：“免疫之道，因地而異，因時而調。規矩相通，劑量有別。”秦鍾石負責工科部分，他把萬邦醫館分號的結構圖、天方層合渠的隔水層配方、安條克港口防波堤的加固報告、西溟青金呢染制工藝的礦物釉料配比表全部彙總，統一體例，附上每一種石料的產地、成分、受力引數和抗侵蝕資料。他在大典工科卷的扉頁上寫道：“層合之道，各取所長。礦石萬邦，結構同規。”
守銘把自己那座萬邦熔爐的砌築結構圖和淬火臨界點測試資料全部整理成冊，附在工科卷後面。他在熔爐結構圖的空白處寫道：“熔爐如規矩，層合則韌，百鍊不崩。”繼石把萬邦度量衡換算通則的定稿也納入大典商科卷，附上各國口岸標準砝碼和銅尺的校準資料。他在換算表旁邊壓了一塊通州碼頭的鵝卵石，說度量衡是商人的命根子，這份通則和天朝的白話章程小冊子一樣，都是讓商人自己核驗、自己監督。
傳硯拄著柺杖站在圖書室的長條書案前，看著各國學者圍著書案逐條核驗資料。窗外銀杏樹剛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和當年守拙在蘇州楓橋撿第一塊石頭時一模一樣。他拿起自己那塊己經磨出好幾道淺槽的圓石頭，放在大典扉頁上，說這部大典就放在啟瑞大學堂圖書室裡，和《萬邦實錄總目》、萬邦度量衡換算通則放在同一個玻璃櫃中，以後各國學者隨時可以查閱，隨時可以增補新的文獻。海西醫學院副院長從懷裡掏出又一塊海西青金石放在文獻堆旁邊，天方醫學院醫官放了一塊沙漠黑曜石，拂林商會工程師放了一塊安條克港口礁石，各國學者紛紛把自己的信物堆放在大典周圍，每一塊石頭都代表著一個國家的承諾。
幾個月後，《萬邦醫工大典》第一冊正式刊印。它彙集了近百年來各國醫學和工程學的交流成果，與啟瑞大學堂圖書室裡那部匯聚了近百年來各類技藝與學問傳承實錄的《萬邦實錄總目》並列存放。圖書室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金黃色的，鋪滿了整條青石板路。傳硯拄著柺杖站在玻璃櫃前，望著大典扉頁上那塊鵝卵石和各國信物石頭，輕聲說父親，各國學者把自己的信物石頭堆在大典周圍，和當年立萬邦石盟碑時一模一樣，您在天上看著一定高興。
又是一年清明，傳硯帶著守銘、繼石和剛滿週歲的孫兒賈思齊回榮國府祠堂。賈母的牌位前供著今年開春新摘的石榴，賈瑞和秦可卿的牌位並排而立，賈正、守拙、承規的牌位依次排列。祠堂外那棵老石榴樹在春風中輕輕搖晃著新發的枝條，菜畦邊上的石頭被春雨洗得乾乾淨淨。守銘把新淬的一把短刀放在承規的鵝卵石旁邊，說這是用西溟火山岩、海西青金石和暹羅鐵力木炭熔在一起鍛的，他在萬邦熔爐前待了大半年，淬出了五層波紋，這把刀替父親放在這裡，壓著賈家的規矩。繼石把剛從泉州港碼頭撿回來的一塊圓石頭放在短刀旁邊，說他的石頭己經磨出好幾道淺槽，下一代人的石頭還沒開始磨。
傳硯拄著柺杖站在最前面，看著滿堂兒孫和那一排石頭。他把賈代儒的戒尺放在供桌上，說這把戒尺從太太爺爺傳到高祖父，從高祖父傳到曾祖父，從曾祖父傳到祖父，從祖父傳到父親，從父親傳到他，如今傳到守銘和繼石手裡。太太爺爺的戒尺上刻著“讀書明理”，高祖父的鐵牌上刻著“規矩如石”，如今《萬邦醫工大典》的扉頁上印著“醫工合契，萬邦同典”。賈家的規矩傳了這麼多代人，還在繼續往下傳。窗外春風拂過銀杏樹梢，他把剛滿週歲的思齊抱到供桌前，小傢伙伸手去抓供桌上那塊圓石頭，小手攥得緊緊的，像握著一塊還沒磨出溝槽的石頭。守銘在一旁輕聲說，等他長大了，鐵匠鋪裡那些礦石和爐火還等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