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瑞十西年春,守銘的兒子賈思齊滿週歲。抓周禮在榮國府正廳舉行,桌上擺滿了東西——賈代儒的戒尺、賈瑞的鐵牌拓本、守銘的淬萬邦刀、繼石的圓石頭、萬邦度量衡換算通則的羊皮紙副本、萬邦醫工大典的扉頁樣張、通州碼頭撿回來的鵝卵石,還有一把剛從萬邦熔爐裡取出來的新鍛短刀。秦可卿的玉佩和守拙的圓石頭拓本並排放在供桌上,窗外那棵老銀杏樹剛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
思齊被抱到桌前,小傢伙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小手在滿桌東西上揮來揮去。他先摸了摸淬萬邦刀,手指在刀刃上輕輕劃過,守銘心裡一緊,趕緊把刀挪遠了些。思齊也不哭,轉頭又去抓繼石的圓石頭,兩隻手抱著石頭往嘴裡送,被繼石笑著奪下來。最後他抓住了那把新鍛的短刀——這把刀是守銘用西溟火山岩、海西青金石、天方黑曜石、拂林海藍石和暹羅鐵力木炭五種礦石熔在一起鍛出來的,刀身上泛著青綠、湛藍與紫紅交織的波紋。小傢伙雙手握著刀柄,用力揮了兩下,雖然刀身對他來說還太沉,但小手攥得緊緊的,絲毫沒有鬆開的意思。
傳硯拄著柺杖站在旁邊,看著這個曾孫攥緊刀柄的小手,說這把刀用了五種礦石,熔出五層波紋,思齊剛滿週歲就抓住它不放,將來怕也是個愛淬火的。守銘把兒子抱起來,拿軟布裹住刀刃只留刀柄讓思齊繼續攥著,說等他長大了,鐵匠鋪裡那些礦石和爐火還等著他。
擺完了抓周禮,傳硯拄著柺杖走到書案前,拿起賈代儒的戒尺輕輕摸了一遍。他把戒尺放在守銘手心裡,說這把戒尺傳了好幾代,如今思齊也滿週歲了,該把規矩傳給他。他把戒尺放在思齊的襁褓旁邊,又拿起自己那塊己經磨出好幾道淺槽的圓石頭放在戒尺旁邊——太太爺爺的戒尺上刻著“讀書明理”,高祖父的鐵牌上刻著“規矩如石”,如今思齊的襁褓旁邊放著這兩樣東西。這孩子還沒學會走路,但石頭己經放在他身邊了。
守銘抱著思齊走到乾清宮偏殿,那一排石頭還靜靜地擺在書案上。涼州石拓本、圓石頭拓本、蜂窩珊瑚石、海之心、海之鏡、海之眼、念石的圓石頭、木化石、丁香火山岩、龍腦晶石、暹羅稻穗、鵝卵石、安條克礁石、青金石、耐火磚、西海紅珊瑚、海之恆、天方黑曜石、萬邦醫館石、萬邦學術文獻。每一塊石頭都被擦得乾乾淨淨,每一道劃痕都看得清清楚楚。守銘對著那一排石頭說,思齊今天抓周抓了一把淬萬邦刀,用的五種礦石都在這排石頭裡——西溟火山岩的韌、海西青金石的亮、天方黑曜石的硬、拂林海藍石的透、暹羅鐵力木炭的火,五種礦石熔在一起,淬出的刀身泛著五層波紋。他爹說這把刀替賈家壓著規矩,他以後也要用這把刀替賈家守著規矩。
幾天後守銘抱著思齊去鐵匠鋪,把他放在離熔爐遠遠的安全角落,自己換上工裝開始鍛新刀。思齊扶著板凳站著,目不轉睛地看著父親把西溟火山岩和拂林海藍石夾進鐵砧,叮叮噹噹的聲音在鐵匠鋪裡迴盪。他嘴裡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說什麼,小手指著鐵砧上濺起的火星,咯咯首笑。繼石從泉州港回來看侄子,蹲在思齊旁邊,把手裡的圓石頭放在小傢伙手心裡讓他抓著玩,說這塊石頭跟了他大半輩子,上面每一道劃痕都是一道規矩,思齊現在還不懂,但石頭放在他手心裡了。
傳硯拄著柺杖站在鐵匠鋪門口,看著守銘揮汗如雨,看著思齊攥著圓石頭咯咯首笑。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承規把鵝卵石放在他手心裡時的情景,那時他還是個剛從泉州港回來的年輕書吏。他輕聲說,父親,思齊今天在鐵匠鋪裡看他爹鍛刀,他攥著守拙高祖父的圓石頭,他爹說這孩子將來也喜歡淬火。您在那邊看著,一定高興。窗外銀杏葉在春風中輕輕搖晃,鐵匠鋪裡叮叮噹噹的聲音和嬰兒咯咯的笑聲交織在一起,那一排石頭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