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西尼亞大學微生物學教習的回信送到通州碼頭時，己是啟瑞西十二年暮春。隨信附來的除了菌絲抑菌機制分析報告，還有一份邀請函——泰西尼亞醫學院和微生物學實驗室聯合請思源赴泰西尼亞，協助他們在當地沿海火山岩防波堤上尋找同類海洋放線菌，並建立一套標準化的菌絲採集與活性評估流程。信中說，泰西尼亞海岸的火山岩與西溟火山岩成分相似，但當地潮汐溫差更大，鹽度更高，菌絲的生長週期可能與天朝完全不同。泰西尼亞學者希望能與天朝萬邦醫館合作，繪製一份涵蓋東西方不同海域的海洋藥用微生物圖譜。
思源站在鐵匠鋪裡，把信遞給父親念規。念規看完信，從書案上拿起賈代儒的戒尺，說他祖父思齊年輕時去泰西尼亞，把青金綢染到了亞麻上，帶回了洛倫佐先生的手稿。他父親思源從小蹲在碼頭邊觀察石頭上長什麼藻，如今從防波堤的火山岩上找到了能抑菌的菌絲。現在泰西尼亞人請思源去，不是去學手藝，而是去教他們怎麼從石頭上採集菌絲。他讓思源帶上繼石曾祖父的圓石頭，帶上防波堤菌絲生長實錄，帶上萬邦醫館最新一批菌絲藥膏，去泰西尼亞走一趟——不是把天朝的菌絲帶過去，而是和泰西尼亞學者一起，從他們本地的火山岩上找到屬於他們自己的菌絲。
思源從通州碼頭出發，沿海上絲綢之路西行，在巴格達港口靠岸補充淡水時去看了涼州石。百年過去，那塊粗糲的石頭稜角己被波斯灣的海風磨得溫潤，但質地沒變，還壓在最早那塊舊石碑左邊。他把隨身帶的一塊西溟火山岩菌絲樣本放在涼州石旁邊，說這也是石頭上的東西——不是淬火鍛刀的黑曜石，是養菌絲的火山水巖。泰西尼亞海岸的火山岩和這塊同質同色，他這次去就是要看看地中海的石頭能養出什麼樣的菌絲。
船隊經安條克港口、過拂林海峽，抵達泰西尼亞王城。泰西尼亞大學微生物學教習己在港口等候，帶他去了大學實驗室。實驗室的長條石臺上並排放著幾塊從泰西尼亞沿岸不同港口採集來的火山岩樣本，顏色從青灰到深褐，質地從細密到粗糲，每一塊都標明瞭採集地點、潮汐高度和鹽度資料。教習說他們此前試過用天朝寄來的菌絲在本地火山岩上接種，但菌絲生長極不穩定，有的石塊上長勢良好，有的石塊上完全不長。他們反覆核對了思源隨樣本附寄的防波堤水質、水溫和潮汐資料，發現泰西尼亞沿岸的鹽度比通州碼頭高了近兩成，溫差也更大，天朝的菌絲顯然適應不了這種環境。他想請思源和他們一起沿海岸線走一趟，採集不同港口火山岩上原生菌絲的樣本，再對照當地水質和潮汐資料，找出適合泰西尼亞本地火山岩的菌絲培育條件。
思源在泰西尼亞沿海走了一整個夏天，帶著隨身筆記逐港記錄。每到一處港口，他就蹲在防波堤邊，用刮刀小心翼翼地從火山岩表面刮取灰綠色的附著物，裝進青金璃小瓶，標註好採集地點、水溫、鹽度和潮汐高度。他發現泰西尼亞南部港口火山岩上的原生菌絲顏色比通州碼頭的更偏墨綠，質地也更厚實，而北部港口的菌絲則更偏灰白、更薄更脆。在南部港口他找到了一種菌絲代謝產物，其活性成分濃度比通州碼頭的高出不少，但生長週期也更長；而北部港口的菌絲生長更快，代謝產物的活性卻偏弱。他把南北兩地的菌絲樣本分別做了培養對比，在筆記裡畫了一張泰西尼亞沿岸菌絲活性梯度圖，發現菌絲的活性沿著南北溫差和鹽度梯度呈現出平滑的曲線變化。
教習看著這張梯度圖，忽然說這條曲線和萬邦格致全書工學卷裡那張萬邦礦石淬火臨界點梯度圖幾乎同構——石成鈞當年把各國礦石的淬火臨界點按含碳量和矽鐵比排列，也畫出了一條平滑的梯度曲線。礦石的淬火溫度和菌絲的活性梯度，背後都是同一種數理規律。思源看著這兩張並排貼在實驗室牆上的圖，沉默了一會兒說，格物致知，萬邦同源——礦石淬火的溫度和菌絲活性的梯度，都是萬物執行規律的一部分，只不過礦石的溫度用火去測，菌絲的活性用時間去養。
夏天結束時，思源和泰西尼亞教習共同完成了《泰西尼亞沿岸海洋放線菌圖譜》初稿。圖譜收錄了泰西尼亞南北各處港口火山岩上原生菌絲的採集資料，每一種菌絲都附了標本、顯微剖面圖、代謝產物活性資料和對應的水質潮汐記錄。教習在扉頁上引用了思源那句話——“石為基，絲為生。潮汐有信，菌絲有期。”又在旁邊加了一句：“礦石之火，淬其硬度；潮汐之水，養其活性。火與水，同格一物。”
思源回京時，書箱裡多了好幾卷泰西尼亞沿岸火山岩菌絲圖譜，一小盒泰西尼亞南部港口的高活性菌絲樣本，以及泰西尼亞大學微生物學教習贈送的一塊地中海火山岩——和通州碼頭防波堤上的西溟火山岩同質同色，但更輕，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墨綠色菌絲。他把泰西尼亞火山岩放在書案上那排石頭中間，緊挨著西溟火山岩和天方黑曜石。念規拄著柺杖把圖譜放在《萬邦格致全書》工學卷和醫學卷之間，說泰西尼亞的菌絲活性梯度圖和萬邦礦石淬火臨界點梯度圖，都是萬邦格致全書裡不同卷目之間的呼應。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他輕聲說，太太爺爺，思源從泰西尼亞帶回了一張菌絲圖譜，和當年高祖父石成鈞的淬火梯度圖同構同理。您在天上看著，一定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