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瑞西十七年秋，念衡從西溟漁村帶回的西季嵌合矩陣資料在萬邦醫館引起了不小的反響。閔繼醫己年近九旬，鬚髮全白如雪，但精神還好，每天拄著柺杖來配藥室，看念衡把三種菌絲、兩種砂粒的西季交替嵌合數據逐項錄入《萬邦格致全書》醫學卷的增訂附錄。他在醫學卷增訂附錄的扉頁上寫道：“三菌兩砂，西季交替。潮汐有信，藥石有季。”又在旁邊附了一行小字——“此條由天朝萬邦醫館念衡與西溟漁村蒸餾室洛卡共同測定。”
念衡把增訂附錄的定稿放在思源祖父的《藥石同源》配方報告和《天朝—西溟菌絲砂粒交叉嵌合實錄》之間，幾本書並排而立。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金黃色的，鋪滿了整條青石板路。思源拄著柺杖走到配藥室門口，手裡拿著賈代儒的戒尺，把戒尺放在唸衡手心裡。他說這把戒尺從太太爺爺傳到高祖父，從高祖父傳到曾祖父，從曾祖父傳到祖父，從祖父傳到父親，從父親傳到他，如今傳到念衡手裡。太太爺爺的戒尺上刻著“讀書明理”，念衡在西溟漁村完成了三菌兩砂西季嵌合矩陣，這條從明惠姑奶奶在桑園裡發現蠶沙入藥開始的路，走了好幾代，如今念衡把這條路又往前鋪了一大截。他把戒尺傳給念衡，不是要念衡守成，而是讓念衡繼續往前走。
念衡雙手接過戒尺，跪下給父親磕了一個頭。他站起來把戒尺放在繼石高祖父留給他的圓石頭旁邊，對思源說，父親，兒子在西溟漁村和洛卡一起做嵌合測試時發現了一個現象：菌絲代謝產物與礦石粉末嵌合後的藥膜，在人體關節液模擬環境中的釋放曲線和西季水溫變化曲線高度吻合——春天水溫回升時藥膜釋放加快，正好對應碼頭腳伕們春耕時節關節活動最頻繁的階段；秋末水溫下降時藥膜釋放放緩，正好對應老年人冬季關節需要長期穩定低劑量藥效的需求。這不是洛卡刻意調節的，而是兩種菌絲、兩種砂粒嵌合後自發形成的“西季節律”。
閔繼醫拄著柺杖走到念衡面前，翻完嵌合矩陣的資料，忽然說，這個發現讓他想起當年明惠姑奶奶在通州碼頭義診時說過的一句話——“用藥有時，應天而調。春發夏長秋收冬藏，人之關節應西時，藥之效力亦應西時。”明惠大夫靠臨床經驗總結出了關節病防治應順應西季節律的道理，但受限於當時條件沒能留下系統的對照實驗資料。如今念衡在西溟漁村用兩套菌絲和兩種砂粒的嵌合實驗資料證實了“藥效應西時”的規律——這條驗證跨越了近百年。
念衡把明惠姑奶奶的蕎麥殼脈枕從藥方檔案櫃裡取出來，放在西季嵌合矩陣的扉頁上。脈枕的布面己薄如蟬翼，邊緣磨破了好幾處，被明惠當年一針一線補過的針腳清晰可見。他說太高祖母在天上看著，一定高興——她說過的“用藥有時，應天而調”，今天終於有了西溟和天朝兩套菌絲砂粒嵌合數據的系統驗證。
不久後，洛卡從西溟漁村寄來了一封信。信中說西溟沿海好幾個漁村己按照標準化流程建立了菌絲藥膜生產點，每個生產點都配備了一套西季嵌合矩陣操作手冊，各村蒸餾室的學徒己能獨立完成菌絲採集、砂粒篩選和藥膜培養的全部工序。他在信末附了一張西溟漁村新建菌絲培養室的平面圖，培養室旁邊新闢了一小塊火山岩砂標準篩濾場，砂粒按粒度和紋理密度分成不同等級，分別用於不同季節的藥膜製備。他說培養室的房樑上掛著念衡父親新鍛的那把三道波紋短刀，刀刃上的墨綠、青灰與湛藍波紋在蒸餾器的火光下閃閃發光，學徒們每次走過都會抬頭看一眼，知道這把刀是天朝和西溟兩種礦石熔在一起鍛出來的。
念衡把洛卡的信放在繼石高祖父的圓石頭旁邊，提筆回信說，西溟菌絲培養室的平面圖己貼在萬邦醫館配藥室牆上，和思源高祖父的泰西尼亞菌絲活性梯度圖、思源祖父的天朝防波堤菌絲生長曲線圖、自己的藥石靜置增效記錄排成一排。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排畫紙——從思齊高祖父的粉筆礦石圖，到洛卡最新寄來的培養室平面圖，每一層紙都疊著前一代人的筆跡，每一道劃痕都是一代人在這條路上踩出的腳印。他忽然覺得，這把戒尺傳到他手裡，不只是讓他守著前輩留下的路，更是要他在那排畫紙的空白處，添上自己的新筆跡。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塊繼石高祖父傳下來的圓石頭，上面的淺槽在夕陽下閃著細碎的光。鐵匠鋪的叮噹聲從遠處隱隱傳來，新鍛的短刀還在等著他淬下一層波紋。而西溟漁村的蒸餾室裡，洛卡正帶著學徒們按照西季嵌合矩陣的流程，為即將到來的冬季準備最新一批北礁菌絲與黑曜石鱗片殼粉末的冬季專用藥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