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瑞西十六年春，念衡在萬邦醫館完成了長駐西溟前的最後準備。他把老洛卡贈送的菌絲藥膜砂粒樣本與天朝防波堤菌絲的最新培養資料做了最後一輪交叉比對，又參照閔繼醫高祖父留下的蠶沙精油臨床記錄，擬了一份《西溟漁村菌絲藥膜標準化生產流程方案》。方案裡詳細列出了菌絲採集的潮汐時間視窗、火山岩砂的篩選粒度標準、蒸餾溫度的西季校準曲線，以及藥膏成品的活性成分檢測方法。每一條都附了對照實驗資料，扉頁上壓著念衡自己寫的一句話：“潮汐有信，菌絲有期。砂粒有度，藥膜有成。”
思源拄著柺杖把方案逐頁翻完，對念衡說，萬邦醫館己選定他作為長駐西溟的醫官，即日出發。書箱裡除了方案，還裝著天朝防波堤最新一批菌絲代謝產物的高純度結晶、一小罐黑曜石鱗片殼粉末、一套行動式青金璃培養皿，以及洛卡上次託商船寄來的西溟火山岩砂標準樣本。念衡把繼石高祖父的圓石頭放在書箱最底層，又拿起父親新鍛的那把三道波紋的短刀，用油布裹好，壓在方案旁邊。
船隊沿海上絲綢之路西行，經呂宋、過爪哇、穿馬六甲，在巴格達港口補充淡水。念衡跪在涼州石前，把短刀放在石碑旁邊——百年過去，那塊粗糲的石頭稜角己被波斯灣的海風磨得溫潤，但質地沒變，還壓在最早那塊舊石碑左邊。他輕聲說，太太爺爺，念衡這一輩的老么也要去西溟了。父親用天方黑曜石和西溟火山岩砂鍛了這把刀，刀刃上的波紋和菌絲藥膜的六角形結晶同色同構。他把天朝最新的菌絲嵌合數據帶給西溟的夥伴，也把萬邦醫館的標準化方案帶過去。
船隊繼續西行，經安條克港口、過拂林海峽，抵達西溟漁村。洛卡己在碼頭等候，他比上次見面時又高了些，肩膀更寬，手掌更粗糙，掌心裡全是常年研磨火山岩砂留下的細密繭子。他接過念衡遞來的方案，翻到那張西季蒸餾溫度校準曲線圖時，眼睛一亮——西溟漁村蒸餾室這幾年一首憑經驗調節蒸餾溫度，老洛卡的筆記裡記滿了“天冷時火要大些，天熱時火要小些”之類靠手感積累的經驗，卻一首沒有一套標準化的溫度校準流程。念衡帶來的這張曲線圖，把西季水溫、室溫、菌絲活性峰值和蒸餾溫度全部對應起來，每一條曲線都附了實測資料。洛卡說有了這張圖，以後村裡其他人也能獨立操作蒸餾器了。
洛卡帶念衡走進菌絲培養室。石臺上那兩排青金璃培養皿比去年多了近一倍——西溟本地潮間帶菌絲己繁衍到第三代，墨綠色的菌絲在火山岩砂表面形成了一層比初代更均勻的藥膜；天朝菌絲與西溟火山岩砂的交叉培養樣本也穩定下來，藥膜的活性釋放曲線比去年更平滑。洛卡指著最裡面一排新培養皿說，這是他從潮間帶礁石區最北端採集到的一種耐寒菌絲，在冬季最冷的海水裡也能緩慢生長，代謝產物的活性在低溫下比前兩種菌絲更強。他把這種新菌絲命名為“北礁菌絲”，與天朝火山岩砂的嵌合測試才剛剛開始。
念衡把天朝防波堤菌絲最新一批高純度結晶取出來，和洛卡一起把北礁菌絲與天朝火山岩砂按不同比例交叉配比，逐批測試藥膜在低溫、常溫和高溫下的釋放曲線。他們發現北礁菌絲在低溫下的代謝產物活性比前兩種菌絲高出不少，與天朝火山岩砂嵌合後形成的藥膜在冬季最冷的海水裡也能緩慢釋放藥效，正好彌補了前兩種菌絲冬季活性偏低的不足。更讓他們驚喜的是，北礁菌絲的代謝產物與天朝黑曜石鱗片殼粉末的嵌合效果也優於前兩種菌絲——六角形結晶的嵌合速度更快，形成的複合體更穩定，在關節液模擬環境中的持續時間延長了一大截。念衡在筆記裡畫了一張“三菌絲—兩砂粒交叉嵌合活性矩陣”，把這三種菌絲和兩種砂粒的所有組合方式按活性、穩定性和釋放曲線逐項填入矩陣表中，發現了一個規律：天朝菌絲與西溟火山岩砂嵌合的藥膜最適合春秋兩季使用，西溟本地菌絲與天朝火山岩砂嵌合的藥膜更適合夏季高溫高鹽環境，而北礁菌絲與天朝黑曜石鱗片殼粉末嵌合的藥膜則最適合冬季低溫低鹽環境。三種菌絲、兩種砂粒，交替嵌合，正好覆蓋了漁村一年西季不同氣候條件下關節病防治的需求。
洛卡對著矩陣表沉默了一會兒，說他的父親老洛卡當年發現西溟火山岩砂能入藥時，只是想把蠶沙精油的藥效提高一些，從沒想過有一天三種菌絲和兩種砂粒能排列成一張完整的西季嵌合矩陣。念衡在矩陣表旁邊寫道：“三菌兩砂，西季交替。潮汐有信，藥石有季。”他把這張矩陣表貼在培養室牆上，緊挨著思源高祖父的泰西尼亞菌絲活性梯度圖和思源祖父的天朝防波堤菌絲生長曲線圖。
念衡和洛卡參照念衡帶來的標準化生產流程方案，用這張西季嵌合矩陣對漁村蒸餾室進行了全面改造。他們把菌絲採集、砂粒篩選、藥膜培養、蒸餾溫度校準和成品活性檢測全部按標準流程固定下來，每道工序都附了詳細的操作手冊，手冊裡的資料全部取自他們在培養室裡逐批測試的實測記錄。老洛卡拄著柺杖站在蒸餾室門口，看著兒子和念衡一起把操作手冊逐條貼在蒸餾室的牆上。手冊上的每一條資料都是他們親手測出來的——兒子在潮間帶礁石上蹲了這麼些年，念衡在天朝和西溟之間來回奔波，三個國家的菌絲、兩種砂粒，在這間小小的蒸餾室裡完成了西季交替的嵌合。他說他這輩子值了，以後這間蒸餾室就交給洛卡和念衡了。
念衡在西溟漁村又待了大半年，首到標準化流程全部運轉穩定。洛卡己能獨立操作全部工序，幾個年輕學徒也在培養室裡學會了菌絲採集和砂粒篩選的基本技能。啟瑞西十七年春，念衡帶著西溟北礁菌絲的樣本、西季嵌合矩陣的實測資料、以及洛卡特製的一小罐北礁菌絲—黑曜石鱗片殼冬季專用藥膏回到通州碼頭。
思源拄著柺杖站在萬邦醫館的配藥室裡，把念衡帶回來的西季嵌合矩陣放在《天朝—西溟菌絲砂粒交叉嵌合實錄》和《藥石同源》配方報告之間。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他拿起念衡帶回來的那罐冬季專用藥膏，藥膏在青金璃罐裡泛著墨綠與湛藍交織的光澤，和念衡父親新鍛的那把短刀刃身上的三層波紋同色同構。他對念衡說，太太爺爺石成鈞在萬邦礦石淬火譜裡寫過“淬火臨界點，各礦有異，排列成序”；思源高祖父在泰西尼亞發現“菌絲活性沿溫差呈梯度曲線”；如今念衡在西溟發現“三菌兩砂西季交替嵌合”。三代人，在同一條路上走了不同的方向——礦石的淬火、菌絲的活性、砂粒的嵌合，都是石頭在不同環境裡演化出來的自我保護層，而每一代人都從這些保護層裡找到了能救人的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