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衡在西溟國漁村待的時間比預計多了大半個季節。他和洛卡在培養室裡逐批完成了天朝與西溟兩種菌絲、兩種火山岩砂的交叉嵌合測試，把資料整理成《天朝—西溟菌絲砂粒交叉嵌合實錄》，原本只打算待到春末便啟程回京。但實錄定稿後，洛卡發現潮間帶火山岩礁石上的墨綠色菌絲在天朝火山岩砂上雖然能形成藥膜，活性釋放速度卻比在西溟本地砂粒上慢了許多。他們又追加了不同溫度下砂粒表面紋理對菌絲代謝產物吸附速度的對比測試，幾個月的功夫轉眼便過去了。
等所有測試資料都整理完畢，漁村己入了秋。念衡把新增的低溫吸附對照表附在實錄後面，正準備收拾行裝，洛卡的父親老洛卡拄著柺杖走進培養室，把一封信放在唸衡面前。信是西溟國王后親筆寫的，用的是西溟國特有的火山岩砂紙，字跡端正，措辭懇切。王后在信中說，西溟漁村蒸餾室這些年用天朝菌絲和本地火山岩砂製成的藥膏治好了許多漁民的關節病，如今天朝萬邦醫館的年輕學者又來到西溟，與漁村的學徒一起完成了菌絲與砂粒的交叉嵌合研究。她聽說念衡即將回國，想請他回京後轉呈一封信給萬邦醫館，請求天朝派一名醫官長駐西溟，協助沿海漁村建立菌絲藥膜的標準化生產流程。西溟漁民常年泡在海水中，關節病是漁村最常見的疾患，菌絲藥膏的需求量遠非一間蒸餾室所能供應。
念衡把王后的信收進書箱，對老洛卡說他回京後一定把信轉呈萬邦醫館。老洛卡點了點頭，又從蒸餾室的操作檯下取出一隻小木盒遞給念衡。木盒裡裝著一小撮西溟火山岩砂，砂粒表面覆著一層極薄的墨綠色菌絲藥膜，是他這幾年反覆試驗得出的最佳配比樣本。他說這批砂粒的魚鱗狀紋理密度最適合菌絲代謝產物的吸附，蒸餾溫度也經過了多次校準，萬邦醫館如果要幫西溟擴大菌絲藥膜的生產，這些資料應該用得上。
念衡接過木盒，鄭重地放在書箱裡，和繼石高祖父的圓石頭、父親新鍛的短刀放在一起。洛卡站在漁村蒸餾室門口送他，兩人並肩看著夕陽下海蝕平臺上那片退潮後裸露的火山岩礁石。洛卡說他父親年輕時在這片礁石上採集火山岩砂，只是用來研磨成粉鋪蒸餾器的保溫層，從沒想過有一天砂粒表面的紋理能和萬里之外天朝的菌絲嵌合在一起。念衡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塊繼石高祖父傳下來的圓石頭，說太太爺爺當年在巴格達港口把涼州石放在石碑旁邊時，大概也沒想過西溟的火山岩砂能和天朝的菌絲嵌合成藥膜。每塊石頭走到哪裡，和什麼菌絲嵌合，都是後來的事。
回到京城時己是初冬。念衡把西溟王后的信轉呈萬邦醫館，又把老洛卡贈送的菌絲藥膜砂粒樣本和低溫吸附對照資料交給了父親思源。思源拄著柺杖看完資料，說念衡這趟去西溟不只是完成了交叉嵌合實錄，還帶回了一個長遠的任務——西溟漁村要建菌絲藥膜標準化生產流程，萬邦醫館需要派一名醫官長駐。這個人選，他屬意念衡。念衡在西溟待了大半年，熟悉當地的水溫、潮汐和火山岩砂粒特性，又在漁村蒸餾室和洛卡一起完成了交叉嵌合的全部測試，是最合適的人選。
念衡應下，說等他再在萬邦醫館跟閔繼醫高祖父學幾年菌絲藥膜的臨床配比，把西溟王后信裡提到的標準化生產流程方案擬出來，就帶著方案再去西溟。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他把繼石高祖父的圓石頭放在老洛卡贈送的那盒砂粒旁邊，輕輕帶上配藥室的門，轉身朝鐵匠鋪走去。新鍛的短刀上三道波紋在燭火下泛著墨綠、青灰與湛藍交織的光澤，和他在西溟潮間帶火山岩礁石上看到的顏色一模一樣。
